第二十四章 故人至

魏无羡听见弟子通报的那一刻，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江枫眠来了。带着江厌离。说要接他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蓝忘机攥在自己衣领上的小手，那只手小小的，白嫩嫩的，攥得很紧，像是怕他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

他伸手轻轻覆在蓝忘机的手背上，没有立刻说话。

回去？回哪里去？莲花坞吗？

那封公告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像刀刻的一样印在脑子里。云梦江氏大弟子魏无羡心性乖戾，忤逆尊长，罔顾家族安危，私通蓝氏，自逐出门。此后此人一切行为，与云梦江氏无涉，生死自负，概不负责。盖上江氏的印，由江枫眠亲自签发。

那封公告断送了他和江家之间所有的恩情。

说实话，自从来到蓝氏之后，他过得比在江家自在得多。虽然蓝氏家规多，条条框框的规矩一套一套的，但来了这一个月，他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古板和苛刻。蓝启仁嘴上严厉，实际上对他宽容得很；蓝曦臣温和周到，事事都替他考虑；就连那些弟子，长老，相处起来也都是坦坦荡荡的，有话直说，不玩小心思。

和在江家的时候完全不同。

在江家，他永远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外人。当初江叔叔在夷陵街头将他带回莲花坞他一直感激，所以一直知道自己和江澄不一样，所以处处小心翼翼。吃饭不敢多夹菜，说话不敢大声，修炼不敢超过江澄。白天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下河摸鱼，上山打鸟，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不成器的顽劣之徒，也少给虞夫人找借口罚和骂。只有到了夜里，才敢偷偷爬起来修炼。

他以为这些事没人知道。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蓝启仁看着魏无羡坐在那里发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心里叹了口气。

当初曦臣和他说过这孩子的情况——在江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江枫眠对他是什么样的态度，虞紫鸢又是什么样的态度。蓝启仁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他一听就明白了。江枫眠那点心思，说白了就是一种驯养法。不让魏无羡真正出头，不让他真正成长，把他压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既能用他，又不至于让他威胁到江澄的地位。这种事在一些家族里并不少见，专门用来培养那些为本族卖命的死士和附属。

但魏无羡不是那种人。这孩子太重情重义了。如果不让他看清楚一些事情，他这辈子都会念着江家的旧情，放不下，走不远。

蓝启仁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沉默：“阿羡，你不要多想。”

魏无羡抬起头看他。

“你出去见一见。”蓝启仁的语气很平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训斥的口吻，“你拜老夫为师，为师那份通告可不是白发出去的。你随曦臣一起去见见江宗主，毕竟人家远道而来，不能失了我蓝氏的礼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忘机先交给为师，我带他整理一番，随后就来。”

魏无羡听了这话，心里忽然安定下来了。

他看了看蓝启仁，又看了看蓝曦臣和聂明玦。三个人都在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有关切，但没有一个人露出“你该跟他们走”的意思。

是了。他现在有师父了，有师兄了，有朋友了。他不是孤身一人了。

江家的事，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好。”魏无羡站起来，把怀里的蓝忘机轻轻递给蓝启仁，“师父，我先和大师兄一起过去。”

蓝忘机被递到蓝启仁怀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伸手去拽魏无羡的衣袖：“婴婴！”

魏无羡低头看他。

“湛湛不要离开婴婴。”蓝忘机的小手攥着他的袖子不放，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魏无羡张了张嘴，正想哄他，蓝启仁已经先开了口：“忘机。”

蓝忘机抬头看向叔父。

“你先让阿羡和你兄长去前面会客。”蓝启仁的语气不算温柔，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叔父答应你，没有任何人能带走你的婴婴。”

蓝忘机看了看蓝启仁，又看了看魏无羡，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魏无羡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和蓝曦臣一起往外走。

聂明玦也跟了上来：“我也一起去。当初云梦江氏那封公告，我也看到了。”

三个人并肩出了雅室，朝会客厅的方向走去。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蓝启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蓝忘机。

蓝忘机也仰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红的，但已经没有要哭的意思了。

蓝启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忘机，等会儿到了会客厅，叔父会在你身上轻轻捣一下。那时候你就对云梦江氏的宗主江枫眠使用言灵术，让他把对你的婴婴做过的所有坏事，全部说出来。一句都不要漏。明白吗？”

蓝忘机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看了蓝启仁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蓝启仁没有再说什么，抱着他转身进了内室，简单地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袖口，又洗了把脸，把自己也收拾利落了。

“走吧。”他抱起蓝忘机，“我们去会会那位江宗主。”

走出门的时候，蓝启仁的目光沉了沉。

江枫眠，你最好没有做过太过火的事情。否则在忘机的言灵术之下，你将无所遁形。

他只希望，等会儿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那孩子不要太难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