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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如意皇后升职记

遗爱书坊的二楼有一扇临街的小窗,卫长公主喜欢坐在窗边抄书。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东市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胡商牵着骆驼,小贩推着独轮车,偶尔有贵女的马车驶过,帷幔后面露出一角精致的绣鞋。

她低头抄着《叶罗丽精灵梦》,笔尖在竹纸上沙沙地走。这本书她其实已经抄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很仔细。里面的女主角王默和她差不多年纪,也有朋友,也有秘密,也有一个不太完美的家。但王默至少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哪里。

“卫长姐姐,”刘据从楼梯口探出脑袋,“阿姐问你去不去子夫书坊,今儿犯人们要抄新书了。”

卫长摇摇头:“你替我回阿姐,说我把这批书抄完再过去。”

刘据“哦”了一声,哒哒哒跑下楼去。卫长望着弟弟消失的背影,放下笔,把窗子推开半扇。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她今年十二岁了。

在大汉,十二岁的公主已经到了议婚的年纪。前几日母后身边的女官无意间提起,说陛下和皇后正在替她相看长安城里的世家子弟。她当时低着头没说话,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的母亲——那个三十八岁的卫子夫,如今已经好几天没出现在椒房殿正殿了。她住在偏殿里,安安静静地养身体,偶尔出来晒晒太阳,话比以前少了很多。而那位十五岁的如意皇后住在正殿,每天进进出出,热热闹闹的,跟刘据说笑,跟陛下骑马,去朝堂上议事,开书坊,批奏章。

卫长其实很喜欢如意皇后。她给书坊带来那么多有趣的书,让弟弟妹妹们有吃有穿,让母后不用再独自垂泪。如意皇后看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笑的时候让人忍不住跟着笑,做事风风火火的,跟她以前认识的所有贵女都不一样。

可有时候卫长会想——那我呢?

她慢慢走到窗边的铜镜前,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十二岁的少女,眉眼间有卫子夫的影子,端丽温婉,像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眼角,那里没有纹路,干干净净的,跟如意皇后一样年轻。

可她比如意皇后小了三岁。如意皇后十五岁,她十二岁。这三年差在哪里呢?差在她还在书坊里抄书,而如意皇后已经在朝堂上议事了吗?

“发什么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卫长猛地回头,只见沈洛宁不知何时上了楼,正倚在楼梯口,抱着胳膊笑吟吟地看她。阳光从窗子涌进来,落在沈洛宁明艳的脸上,杏眼桃腮,整个人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卫长低下头:“没什么。在抄书。”

沈洛宁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随手翻了一页《叶罗丽精灵梦》的稿本,扫了两眼又合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卫长。

卫长被她看得有些局促,手里的笔攥紧了又松开。

“卫长。”沈洛宁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骗不了我。”沈洛宁伸手把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这几日见了我就低头,话也少了,抄书抄到一半就发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跟我说说,怎么了?”

卫长咬了咬嘴唇,别开视线。窗外有风吹过,带起一阵槐花的香气。

“我……”她低声说,“我只是在想,阿姐如今这样……很好。”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我以后会不会也像阿姐这样。”卫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母后以前跟我说,大汉的公主,多半是要去和亲的。就算不去和亲,也得嫁给朝中重臣之子,联姻,生子,过完一辈子。可阿姐不一样,阿姐开了书坊,上了朝堂,陛下什么都听你的,连奏章都让你批。我……”

她停住了,手指绞在一起。

沈洛宁没有说话。她看着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心疼。

【她在怕。怕自己走不了我这条路,怕我做到的这一切跟她无关。她是卫子夫的长女,十二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半个大人了。她看着我的生活,就像看着一面够不着的镜子。】

“卫长。”沈洛宁伸手把她的手从绞成一团的姿势里拆开,握在掌心里。卫长的手比她小一圈,指腹上有抄书磨出来的薄茧,触感粗糙。

“你听我说。”沈洛宁的声音很轻,“我这条路不是因为我特别厉害才走出来的。我运气好,碰上了陛下,碰上了这个时机。但你不用走我的路——你有你自己的路。”

卫长抬头看她,杏眼里带着困惑。

“你喜欢抄书。”沈洛宁指了指满桌的稿本,“你抄的《叶罗丽》比我写得还好看。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把自己的想法也写进去了。那些仙子,那些故事,你一边抄一边改,比原来还生动。”

卫长的脸微微红了:“我……我只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通顺……”

“所以你看,你有你自己擅长的事。”沈洛宁认真地看着她,“书坊以后要开更多分店,子夫书坊也要扩张。你要不要学着管?先管一个小书坊,管好了再管大的。等你再大几岁,我跟你父皇说一声,让你自己开一间书坊当东家。比嫁人差吗?”

卫长愣住了。她怔怔地望着沈洛宁,十二岁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光亮,像乌云散开后的第一缕日光。

“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洛宁捏了捏她的手指,“你是我李洛宁的女儿,想做什么做不了?”

卫长的眼睛忽然红了。她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沈洛宁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沈洛宁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终于敢从壳里探出头来的小蜗牛。

“阿姐,”卫长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掌心里传来,“你方才说你叫李洛宁。那才是你真正的名字吗?”

沈洛宁的手顿了一下。

【她听见了。我刚才不小心说漏嘴了。】

“嗯。”她想了想,轻轻应了一声,“李洛宁。在大唐的时候,我叫李洛宁,封号如意公主。”

卫长从她掌心里抬起头,用那双湿润的杏眼看着她。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个笑,却比窗外的日光还亮。

“李洛宁。”她轻声念了念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颗新得的糖果,“比卫子夫好听。”

沈洛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阿娘吗?”卫长忽然问,声音又小下去,“不是母后,也不是如意皇后。就阿娘。小的时候,母后还没当皇后的时候,我听她哄弟弟睡觉时唱过一首歌,她让我叫她阿娘。后来她当了皇后,我就只能叫母后了。”

沈洛宁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把卫长从对面拉过来,拢进怀里。十二岁的姑娘蜷在她怀中,比刘据大不了多少,骨架细瘦,像一只还没长全翅膀的雏鸟。

“叫吧。”她低头,下巴轻轻搁在卫长发顶,“想叫就叫。阿娘在。”

卫长把脸埋进她肩窝,闷闷地喊了一声:“阿娘。”

“嗯。”

“阿娘。”

“嗯,听见了。”

“阿娘阿娘阿娘。”

沈洛宁笑了,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把:“好了,叫上瘾了是吧?赶紧起来抄书,那批《叶罗丽》明天就要上架了。”

卫长从她怀里钻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弯弯的。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低头看了一眼稿本,忽然偏头问了一句:“阿娘,那《叶罗丽》里面,王默的爸爸妈妈最后和好了吗?”

沈洛宁想了想:“没有。”

“那王默伤心吗?”

“伤心。但她有朋友,有仙子,有她自己的魔法。”沈洛宁靠在窗边,日光落在她脸上,明艳而柔和,“最后她发现,不完整的家不一定不幸福。她自己能幸福就够了。”

卫长低头看着稿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提笔继续抄了下去。窗外的槐花被风吹落几瓣,飘进窗来,落在她摊开的竹纸上。她把那几瓣花轻轻吹掉,笔尖在纸上走得更稳了。

沈洛宁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抄书。十二岁的姑娘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像一棵正在抽枝的小树。她抄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弧度。

【刘彻。】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宣室殿里,刘彻放下朱笔,侧耳听了一下。

【卫长的事,我来跟她说,你不用管。你让户部的人把她往后要开的书坊都规划好,地契写她的名字。】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笑了一声,在案上摊开一份长安城的地图,在东南角画了个圈。

【好。】

【还有,和亲的事,你给我推了。】

【已经推了。】

沈洛宁愣了一下,在窗边笑出声来。卫长抬头看她,她摆摆手:“没事,你抄你的。”

她转身下楼,脚步轻快。楼下的书坊大堂里,刘据正趴在柜台上翻《活佛济公》,看见她下来,仰头喊了一声“阿姐”。沈洛宁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又去后院看了一眼新到的书稿,然后出了门,站在东市的日光底下伸了个懒腰。

长安的街市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她站在人潮里,忽然觉得这个时代越来越像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