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的案头堆了半人高的奏章,竹简和帛书混在一起,用不同颜色的丝绦分门别类地捆着。沈洛宁坐在案后,瞪着眼前这座“山”,表情像一只被拎到陌生地方的猫。
“这么多?”
“这还是挑出来的。”刘彻坐在她身侧,随手抽出一卷帛书展开,“各地报上来的紧要事,朕昨夜批了一半,剩下一半今日得看完。”
沈洛宁探头看了一眼他批过的奏章,朱砂小字写在帛书边角,言简意赅,字迹利落遒劲。她翻了翻,发现刘彻的批注分三类:一类只写一个字——“准”;一类写“查”,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疑点;还有一类写得密密麻麻,把来龙去脉、应对方略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这个‘查’的,”她指着一卷河东太守的奏章,“你怀疑他什么?”
刘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份奏章递给她:“你看。”
沈洛宁接过来细看。河东太守奏报今春雨水充沛,冬小麦长势极好,预计夏收可增三成,请求朝廷提前调拨粮种,以备秋播。言辞恳切,数据翔实,乍一看毫无破绽。
“这不是写得挺好的?”她皱眉,“有什么问题?”
刘彻的手指点了点奏章上的一处:“他说‘今春雨量充沛’。可朕记得,河东今春雨量比往年少了两成。朕的农官每月报一次各地雨水,这份奏章送来的前三天,河东才报过旱情。”
沈洛宁愣住:“那你批‘查’的意思是……”
“查他的粮种到底调给谁了。”刘彻靠在椅背上,目光微沉,“河东去年收成不错,不缺粮种。他谎报雨水、虚报增产,就是为了多要一份粮种。多出来的粮种,要么被他贪了,要么流进了不该流的地方。”
沈洛宁看着那份奏章,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奏章上的字,每一句都得反着读。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张多大的网?】
“别急。”刘彻把另一份奏章放到她面前,“你看这份,陇西都尉请求增兵戍边。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说匈奴近来频繁扰边。但你注意他呈报的时辰——六百里加急,走了整整九天。如果是真紧急,四天就该到了。”
“你的意思是……他撒谎?”
“未必全是撒谎。”刘彻摇了摇头,“匈奴扰边是真,但他想要的不是增兵,是增兵之后朝廷拨下来的军饷和粮草。多报三成兵力,就能多领三成军饷。那些多出来的钱,七成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三成上下打点。”
沈洛宁听得目瞪口呆。
【我父皇当年批奏章也这么累吗?大唐的朝堂是不是也这样?幸好我那时候才十五,不用管这些破事……】
“如意。”刘彻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朕今日教你这些,不是让你替朕分忧。朕只是想让明白——你上回在朝堂上说治河方略,那些大臣表面服了,背地里未必没有小动作。你往后说话做事,得多留一层心思。”
他伸手从案头取了一支朱笔,塞进她手里。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来,你试试。随便挑一份奏章,批一句给朕看。”
沈洛宁握着那支朱笔,笔尖悬在一份奏章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她翻了翻奏章的内容——是长安令报上来的,说西市近来胡商增多,请求增设市署官吏以加强管理。她想了想,提笔在边角写了几个字:“准。增吏三人,择通胡语者。每月报一次胡商往来数目。”
写完后她把奏章递给刘彻,有点紧张地观察他的表情。刘彻低头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挑起。
“为什么是三人?”
“西市原来的市署官吏有十五人,胡商增多三成,按比例该加四个半。但新吏上任头三个月办事慢,加三个人正好,既够用又不会冗员。”沈洛宁掰着手指算,“而且我加了一条——每月报数目。这样你手里就有底账了,以后谁想瞒报漏报,翻底账就知道。”
刘彻看了她好一会儿,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如意。”
“嗯?”
“你比朕第一次批奏章时强多了。”
“你第一次批奏章什么样?”
“把朕的父皇气得摔了三方砚台。”刘彻唇角弯着,把她刚批过的那份奏章收进“准”的那摞里,“你这一批,直接可以发还长安令了。”
沈洛宁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她低头继续翻下一份奏章,朱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落笔时却比方才稳当了许多。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在案后,一人一支朱笔,在成堆的奏章里埋头批阅。刘彻偶尔偏头看她一眼,看见她蹙着眉头琢磨措辞、咬着笔杆犹豫不决、或者忽然眼睛一亮提笔就写的样子,唇角就没放下来过。
日头从殿顶的窗格里一寸一寸移过去,案头的奏章摞子一摞摞矮下去。沈洛宁批完最后一卷,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整个人趴在案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比开书坊累多了……”
“今日批的都是简单的。”刘彻把她从案上捞起来,拢进怀里,手指轻轻按着她后颈酸痛的筋,“明日起朕给你分一份,你每日替朕批一半。”
沈洛宁从他怀里仰起脸:“你不怕我批错了?”
“错了朕给你兜着。”
“那要是朝臣反对呢?”
“让他们来找朕。”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个轻吻,“朕的皇后批的奏章,谁有意见,先过朕这关。”
沈洛宁窝在他怀里,看着案头那些批得满满当当的朱批,忽然想起一个事。
【刘彻,你方才说让我多留一层心思……那你呢?你每天面对这么多真真假假的奏章,你累不累?】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
“累。”他说,声音低下去,只有她能听见,“所以朕才要你来陪朕。你在旁边坐着,朕批奏章都不困了。”
沈洛宁闷在他胸口笑了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腰。
【那以后我天天来。反正书坊有卫长,空间有精灵,上朝都上了,批奏章也不差。】
刘彻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案头的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宣室殿的屏风上,暖融融的,像一幅画。
窗外暮色沉下来,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宣室殿里再没传出批奏章的沙沙声,只有两颗心隔着一层衣料,稳稳地、慢慢地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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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和天幕里一模一样的奏章山。他抬头看见刘彻手把手教女儿批奏章的画面,手里的朱笔停在了半空。
“这……”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刘彻教得还挺仔细。朕当年可没人教,全靠自己摸索,把朕的父皇气得摔了三方砚台。”
长孙皇后端着茶进来,听见这话也笑了:“陛下还记得那三方砚台?”
“怎么不记得!第一方是因为朕把尚书省报上来的赋税数目算错了,第二方是朕把‘准’写成了‘不准’自己还没发现,第三方……”他顿了顿,看着天幕里沈洛宁用朱笔在奏章边角写下“准。增吏三人”的样子,声音柔和下来,“第三方是朕第一次独立批完一摞奏章,父皇高兴摔的。”
李承乾和长乐公主站在殿门口。长乐望着天幕里沈洛宁咬着笔杆琢磨措辞的模样,轻声说:“妹妹批得比我想象中好。”
“她本来就聪明。”李承乾抱着胳膊,“小时候背《女则》,母后只念了一遍她就记住了。父皇总说她要是生为男子……”
“生为女子也照样能坐朝堂。”长孙皇后走过来,望着天幕里女儿被刘彻拢进怀里的画面,唇角弯着,“陛下你看,她学得多快。”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份奏章合上,忽然说了一句:“朕想她了。”
长孙皇后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叶罗丽战士们围在水镜前。亮彩托着腮:“批奏章……听起来好累啊。如意皇后居然真坐在那儿批了一下午。”
“刘彻在旁边陪着呢,”茉莉嗑着瓜子,“你看他时不时偷看她的那个眼神,甜死了。”
颜爵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教会皇后批奏章,等于把半个天下交到她手里。刘彻这步棋,走得比让皇后上朝还大。”
应天府里,朱元璋盘着腿看完天幕,难得没嗑花生米。他盯着刘彻把朱笔塞进沈洛宁手里那个画面,半晌才说了一句:“刘彻这小子,是真没把如意当外人。”
马皇后替他添了盏茶:“陛下当年也让臣妾批过奏章。”
“那不一样!”朱元璋一挥手,“朕那是忙得实在批不完了让你帮忙!他这是——手把手教,从头到尾教,连自己批过的都翻出来给她看。这是当储君在教啊。”
马皇后笑了笑:“所以陛下觉得,刘彻是把如意当皇后,还是当……别的什么?”
朱元璋想了想,忽然乐了:“当眼珠子。又能干又心疼,又捧在手心又让她摔打。这小子,行。”
天幕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宣室殿的烛火下,沈洛宁趴在案上,刘彻低头替她揉后颈。她仰起脸看他,杏眼弯成月牙,嘴唇动了动。
天幕听不见声音。但所有人都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夫君,明天我还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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