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椒房殿的飞檐时,一封帛书被送到了沈洛宁的妆台上。
她正咬着枣泥糕翻话本子,瞥见内侍呈上来的帛书封口处印着“长门宫”三个字,动作顿了一下,放下糕点伸手接过。帛书展开,李夫人的字迹虽竭力保持工整,却处处可见笔画末端的颤抖:
“皇后娘娘万安。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娘娘宽恕,惟愿娘娘念臣妾入宫未及旬日,年幼无知,饶臣妾一条生路。长门宫夜寒漏长,臣妾日抄书卷数十,手肿腕痛,不敢停歇……若娘娘肯开恩,臣妾愿终生为娘娘抄书,再不敢踏出长门宫半步……”
沈洛宁把帛书从头看到尾,安静地折好放回案上。
【怕了就好。李夫人这封信写得还算聪明,没有诉苦也没有告状,全是认错服软。看来长门宫的日子真不好过,一夜就把她那点心气磨没了。】
她提笔在帛书背面回了两个字:“抄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抄满一千卷,本宫替你向陛下求情。”
然后让内侍原路送回长门宫。她转头便进了灵泉空间,空间精灵早就蹦蹦跳跳地等着了,捧着一摞新转化好的书稿从书架顶上滑下来:“主人主人!这是今天的新货!”
沈洛宁接过来翻了翻——《欢天喜地七仙女》《星汉灿烂》《千古玦尘》《神隐》,一本比一本厚,墨香扑鼻,全是精美的隶书手抄本。
“星汉灿烂不是之前抄过了吗?”她皱眉。
“主人忘啦?之前那批是试水版,只有二十套,早就卖断货了!”空间精灵叉着腰,“这回是加印版,内容更全,还多加了番外!”
沈洛宁一拍额头,抱着四摞书稿出了空间,直奔遗爱书坊。她把书稿交给卫长,吩咐道:“这四本也安排下去,从明天开始每天抄十卷。之前那批抄书先生手速都练出来了,十卷应该没问题。”
卫长翻了翻新书稿,看见《欢天喜地七仙女》里的神仙姐妹情,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压住嘴角:“阿姐放心,我这就安排。”
沈洛宁拍了拍她的肩:“下午我还有事,书坊交给你了。”
下午的事比上午更折腾人。
长安城西郊,临近廷尉诏狱的地方有一间荒废多年的旧铺子,青苔爬了半面墙,瓦片掉了好几块。沈洛宁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从袖中掏出一袋金饼扔给随行的户部小吏:“这间铺子本宫买了,地契写刘据的名字。”
小吏接了金饼,腿肚子直打哆嗦:“娘、娘娘……这地方离牢房太近,寻常百姓都不敢来的……”
“本宫就要这间。”沈洛宁推开门走进去,灰尘扑面而来,她挥了挥手,转身对小吏一笑,“你去跟廷尉大人说一声,本宫要用牢里那些轻罪犯人抄书。每天九卷,包吃包住,抄满刑期就放人。工钱不给犯人本人,按月送到他们家人手里。抄出来的书卖了钱,一半归国库。”
小吏愣了好一会儿,千恩万谢地跑了。沈洛宁环顾空荡荡的铺面,从灵泉空间里又摸出三本书稿——《天天有喜》《活佛济公第一部》《叶罗丽精灵梦》第一至第十季合订本。她把书稿搁在满是灰尘的柜台上,拍了拍手,对跟在身后的刘据说:“据儿,这间书坊以后就是你的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子夫书坊’。”
刘据仰头看着她,八岁的脸上写满了认真的困惑:“阿姐,为什么要让犯人抄书?”
沈洛宁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因为很多人做错事,不是因为坏,是因为穷。让他们抄书换工钱养家,比关在牢里吃白饭强。等他们刑满出去,手上有了手艺,也不容易再犯事了。”
刘据想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那我以后天天来看着他们抄。”
“不用天天来,隔几天来看一眼就行。”沈洛宁揉揉他的脑袋,“你可是东家,东家不用亲自干活儿,管事做就行了。到时候让你卫家舅舅他们来管。”
从第二天开始,廷尉诏狱里便有了奇怪的动静。
轻罪犯人们被狱卒点名带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面如死灰,以为自己要被拉去砍头了。结果被带到隔壁那间修缮一新的“子夫书坊”里,每人面前摆好了笔墨纸砚和一摞书稿,管事的卫家舅舅拍了拍手:“都坐好,从今天起每天抄九卷书,抄完管饭,抄满刑期放人回家。工钱不给你们,直接送到你们家人手里。抄得好提前释放,抄不好回去继续蹲大牢。”
犯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当场就哭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蹲在地上抹眼泪,声音发颤:“我娘病了好几年了……我进来之后没人管她……您说的工钱……真能送到我娘手里?”
卫家舅舅翻了一页名册:“你叫什么?”
“赵大牛。”
“赵大牛,家住城西榆树巷第三家。你娘姓孙,今年五十七,腿脚不利索。”卫家舅舅抬眼看他,“你好好抄,月底工钱就送到你娘手上。”
赵大牛“扑通”一声跪下来,给空荡荡的柜台磕了三个响头:“谢皇后娘娘!谢皇后娘娘!”
其余犯人也纷纷跪下了,有人抹泪有人咧嘴笑,满屋子呜咽声和磕头声混在一起,把门口看守的狱卒都看愣了。他们当了大半辈子狱卒,头一回见有人进了牢房旁边还能笑得出来的。
消息传出去之后更热闹。犯人家属们最初听说自家男人被带去了“书坊”抄书,还以为是新式刑罚,吓得连夜往廷尉署门口跪了一片。结果第二天工钱当真送上门来了——每人每月定量铜钱,不多,但足够买米买柴。赵大牛的娘收到钱的时候,捧着那串铜钱手抖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颤巍巍地问来送钱的卫家管事:“我儿……我儿他还在吗?”
“在,抄书呢,抄得可认真了。”卫家管事笑了笑,“大娘您放心,他刑期还有半年,抄满半年就能回来。”
赵大牛的娘抱着铜钱“呜呜”地哭了一整个下午。旁边的邻居大妈们闻讯赶来,七嘴八舌地传开了:“听说了没?皇后娘娘开了个书坊,让犯人抄书挣钱养家!”“真的假的?犯人了还能挣钱?”“真的!钱都送到家人手里了!我家隔壁那个赵大娘就收到了!”
短短几天,长安城西郊那间原本阴森森的旧铺子忽然成了整条街上最热闹的地方。犯人家属们每天傍晚都挤在书坊门口,隔着一道栏杆朝里面张望,看自家男人抄书的背影,有人笑着抹泪,有人把手里的馒头从栏杆缝里递进去。
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举着一包糖饼,踮着脚尖往书坊里喊:“爹!你好好抄!娘说抄完就能回家了!”
里面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抬头望见栏杆外女儿的小脸,眼眶一红,低头继续抄,笔尖落纸的沙沙声比方才快了三分。
沈洛宁后来路过时远远看了一眼,没进去。她站在街角的梧桐树底下,看着栏杆内外那些隔空相望的面孔,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长孙母后以前教过我——施恩不必张扬,但要让受恩的人自己感受到分量。子夫书坊以后留着吧,给这些走错路的人一个回头的机会。赵大牛和他女儿那包糖饼……比我得什么赏赐都值。】
她转身正要走,余光瞥见街对面一道玄色的身影。刘彻不知何时来的,骑在马上,隔着半条街望着她,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嘴角那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过来,只是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沈洛宁读懂了那个点头的意思——做得很好,朕看见了。
她冲他皱了皱鼻子,转身回了椒房殿。身后传来书坊里犯人抄书时偶尔交谈的声音,混着家人等候的絮语,把长安城西郊这个原本被遗忘的角落,衬出了人间烟火的热乎气。
长门宫那边,李夫人第二日便收到如意皇后亲笔写的那句“抄满一千卷,本宫替你向陛下求情”。她攥着那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最后把帛书贴在胸口,慢慢伏在案上,肩头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一千卷。有盼头了。
子夫书坊开业第三天,第一批书稿上架。沈洛宁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那三本——《天天有喜》《活佛济公第一部》《叶罗丽精灵梦》第一至第十季——抄了五十套,被长安城里慕名而来的贵女夫人们抢购一空。有人买回去当新鲜话本看,有人当童书给孩子读,还有人纯粹是冲“皇后娘娘亲办”的名头来捧场的。
《活佛济公》里的降妖除魔看得男人们拍案叫绝,《叶罗丽》里的仙子变身让小姑娘们眼冒星星,《天天有喜》里那只狐狸精谈恋爱的故事更是让深闺里的夫人们嗑得停不下来。子夫书坊的名声不到半个月就传遍了长安城,连廷尉大人都悄悄派人来买了一套《活佛济公》回去,说是“值夜时解闷儿”。
而犯人们抄书所得的书款,一半充入国库,户部官员清点数目时笑得合不拢嘴——这本以为是赔本买卖,谁知净赚不赔。另一半继续投入书坊运营,买纸、买墨、修铺面、给犯人家属发工钱,严丝合缝地转了起来。
沈洛宁后来在椒房殿里翻账本时,发现子夫书坊的盈余比她预想的多了三成。她把账本一合,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笑了笑。
【刘彻那家伙……他国库多出来的那半,到时候让他拿去买糖葫芦给我吃。】
她不知道的是,宣室殿里刘彻正对着户部递上来的子夫书坊收支册子,嘴角弯着的弧度比上朝时大了不止半分。
“如意……”他低声念了念这两个字,把册子收进暗格里,和那缕藕荷色丝绦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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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李世民正和长孙皇后在用晚膳。他看见女儿在廷尉诏狱旁边开了间书坊,用轻罪犯人抄书,工钱发给犯人家人,而那个赵大牛跪在地上磕头、他女儿在栏杆外递糖饼的画面,让李世民端着的汤碗停了好一会儿。
“……这丫头。”他放下汤碗,声音有些哑,“这法子,谁教她的?”
长孙皇后望着天幕里女儿站在梧桐树下静静看着书坊的模样,眼角微微泛起笑意:“陛下忘了?当年洛阳赈灾的时候,你我商量过让流民以工代赈。她那时候才八岁,趴在案边听了一下午。”
“她那时候不是在玩泥巴吗?”
“她在听。”长孙皇后轻声道,“咱们如意,从小就什么都听进去了。”
李承乾和长乐公主站在天幕下面,都没说话。天幕里赵大牛的女儿把那包糖饼从栏杆缝里递进去的时候,李承乾忽然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叶罗丽战士们在水镜前安静了好一会儿,亮彩才小声说:“如意皇后这是在……给犯人一条活路?”
“不止。”颜爵望着水镜里那些栏杆内外的面孔,难得正经地摇着扇子,“她在给人希望。犯错的人有回头的路,等他们的人有盼头。比砍头流放高明多了。”
“那叫‘以工代赈’!还是劳改版!”茉莉掰着手指,“如意皇后这个脑子,放现代都能当社会学家了!”
应天府里,朱元璋难得没嗑花生米。他盘腿坐在榻上,望着天幕里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犯人和栏杆外抹泪的家属,半晌才慢慢地说了一句:“朕当年在皇觉寺讨饭的时候,要是有这么个皇后娘娘给条活路……”
马皇后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现在是给天下人活路的人。”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说得对!朕现在自己当皇帝了!想给谁活路就给谁活路!”他指着天幕,“不过咱如意这丫头,确实有能耐。她这不是在管犯人,她这是在收人心啊。那些犯人家属往后提起来,谁不得念她一句好?”
马皇后笑了笑:“长门宫那位,也开始抄书了。”
“抄一千卷?行。”朱元璋大手一挥,“抄完出来也老实了。咱如意这招,叫——给台阶下。爬不爬得上来,看你自己。”
天幕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长安城西郊的暮色里,子夫书坊门口亮起一排暖黄的灯笼。栏杆外挤着等候的家属们,有人递饭有人递衣裳,轻声喊着里面的人名。而书坊里头,沙沙的抄书声绵延不绝,像春蚕啃着桑叶,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走弯了的路重新啃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