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会结束时天已擦黑。礼堂门口的红横幅在晚风里呼啦啦响,"欢迎新同学"几个烫金大字在暮色里反着最后一点光。我帮人把多余的椅子搬回储物间,又去活动室清点了签到名单,全弄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二十三分。肖砚发了好几条消息。"学姐你忙完了吗 我有点饿了"。
我回了一条:"好了,在哪?"
秒回。一个定位,学校南门外的美食街。"我在那家重庆小面门口 学姐快来 我好饿——"
锁屏往外走。傍晚的空气比下午凉了些,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路灯刚亮起来,光晕昏黄地洒在路面上,把影子从脚下拉出来又送远。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新生和家长拖着行李往宿舍走,一个女孩蹲在路边打电话,声音细细碎碎的,带着哭腔。
绕过去,从南门出了学校。
美食街已经热闹起来了。烧烤的烟混着麻辣烫的味道飘在空气里,几家小店门口摆出塑料桌椅,坐满了穿着军训服还没换下来的新生。肖砚站在重庆小面的招牌下面,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她换了件淡绿色的短袖,马尾重新扎过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看见我,眼睛弯起来笑了一下:"学姐!来啦!"
"等很久了?"
"也没有,"她收起手机,"就在这儿站了一会儿,看那边那家烧烤店排队老长。"指了指街对面,"生意真好。学姐吃烧烤吗?要不改吃烧烤?"
"刚才不是说要吃面。"
"我随便啊,什么都行。"她转过身,"重庆小面也行。走走走,我请你。"
店面不大,挤了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红油的颜色渗进纸边。老板娘在厨房颠锅,辣椒和花椒的香气从帘子后面涌出来。肖砚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接过塑封菜单埋头看了几秒,抬起头:"学姐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点了。"皱皱眉,继续低头看,"那我要豌杂面,加辣。学姐你——豌杂?还是牛肉?肥肠?他们家肥肠面听说也不错。"
"豌杂吧。"
"好嘞,"她冲厨房方向扬声,"老板娘,两碗豌杂,一碗加辣!"她转头把菜单放回筷筒旁边,两只手交叉搭在桌沿上,"学姐下午忙什么了?"
"迎新会的事。签到,搬椅子,收场。"
"累不累?"
"还行。"
"那就好。"她点点头,"对了,宿舍里来了个室友。你走了没多久,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搬进来了,叫陈敏,外语学院的。"
"住哪张?"
"我对面上铺,"她说,"人挺安静的,跟我打了声招呼就开始铺床了。哦对了——"压低声音,"她看起来好高冷,不太爱说话。学姐认识她吗?"
"不认识。去年那个室友毕业了,那张床空了大半年。"
"这样啊……"托着下巴想了想,"没关系,她不爱说话我可以说。反正我话多。"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肖砚那碗红油浮得满满的,辣椒碎铺了一层。我的那碗清淡些,她看了一眼,拿过桌上的醋瓶给我倒了小半勺:"加一点点醋更好吃。"
碗边烫,我用筷子挑起来吹了吹。肖砚已经埋头吃了一大口,然后呼出一口气,鼻尖辣得微微发红:"好好吃……就是太烫了。"她喝了口冰水,继续吃。吃相不算斯文,筷子夹得又快又准,偶尔停下来用纸巾擦一下嘴角。吃到一半她抬起头:"学姐觉得怎么样?"
"好吃。"
"那就好。"她很满意,"第一顿饭请人吃面,总得挑个靠谱的。"
隔桌几个男生正讨论明天的军训项目,有人抱怨裤子太长了没改。他们的声音混在厨房的颠锅声里,成了这条街上寻常的背景音。肖砚侧耳听了一会儿,转过头说:"学姐军训过吧?累吗?"
"累。但熬过去就好了。"
"我怕晒黑,"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你看我本来就白,晒黑了多难看。"
"会白回来的。"
"话是这么说……"嘟囔了一句,又夹了一筷子面。
吃到差不多她放下筷子,摸出手机点了几下,推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白纸黑字,下午她发过的那张"沈墨"。
"后来又写了张,"她说,"这张比第一张好。'墨'字最后一笔收稳了。"
照片里的字确实更好。笔画扎实,"沈"字三点水轻重分明,"墨"字结构紧凑,最后一竖沉稳收住。
"练了多久?"1
这校园日常好戳我啊
"小学三年级到初二,五六年吧。"她收回手机锁了屏,"后来学习忙没再写了。不过手没生。学姐要学毛笔字我可以教你,免费。"
"我字不好看。"
"那就更要练了,"她很认真,"名字这么好看,字写不好多亏。"
我看她一眼。表情很自然,没有恭维的意思。
面吃完了,她抢着付了钱。老板娘找了一把零钱,她认真数了数塞进兜里。从店里出来天完全黑了,美食街的灯亮成一条暖黄色的长龙,烧烤的烟升上去,被路灯一照像一层薄纱。
"好饱,"肖砚摸了摸肚子,"感觉吃了一碗面不够,又续了半碗汤。学姐饱了没?"
"饱了。"
"那去散散步消消食吧,"她说,"在学校里走走。刚来不认路呢。"
沿来路往回走,进了南门。校园比下午安静了很多,路灯在主干道两侧排开,把路面照出斑驳的树影。她走在我右手边,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路边的指示牌。
"那边是什么?"指着远处一栋亮着灯的楼。
"图书馆。"
"好大。以后自习可以去?"
"可以。期末周得抢位置。"
"那我现在就开始焦虑了,"她开玩笑,"开学第一天就提前焦虑期末周。"
我没接话。路过一丛桂花树她突然停下来,凑过去闻了闻:"好香。我们那边没有桂花,第一次闻到。"转头看我,"桂花什么时候开?"
"就这时候。九月底十月初。"
"那还挺好的,"又深吸了一口气,"以后每天路过都能闻到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桂花香揉碎了送到更远的地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偶尔交叠。
"学姐,"她忽然开口,"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
我想了想:"没有吧。"
"怎么可能没有,"她偏过头看我,"每个人都会有。比如我一直想去学古琴,没找到老师。还想去北方看一次大雪。还有——"
她停下来看了看头顶的梧桐树叶:"把这个学校的每个角落都走一遍。今天才走了几条路而已。"
"你才刚来,时间多的是。"
"嗯,"她点点头,"也是。那学姐帮我记着,等我把学校走遍了,你再问我一次。"
"问你什么?"
"问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啊,"她笑起来,"到那时候说不定就有答案了。"
走快了一步,她又跟上来,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桂花香若有若无地绕着,浓一阵淡一阵。风来的时候她的发梢扫过我手臂。宿舍楼在望了。
"学姐,"她在我身后说,"今天谢谢你。本来以为开学第一天会紧张,没想到挺好的。"
"不客气。"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跑了两步推楼门,玻璃门弹开,她回身帮我撑了一下,等我跟上了才松手。楼道里的灯白惨惨的,她先上了两级台阶,转过头来看我。
"学姐明天上午有安排?"
"没课。下午班会。"
"那我上午没事,你出门的话叫我一声。"往上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可以帮你拿东西。"
"知道了。"
她这才满意地转身,噔噔噔跑上楼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越来越远,被一扇门关上的声音截断。
我站在楼梯口,等她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才慢慢往上走。楼道里有新刷的墙漆气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影子被顶灯拉得时短时长,一级一级台阶数过去。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