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阳光把梧桐叶照得透亮。我抱着迎新资料从行政楼侧门出来,纸页边角有些锋利,硌着胳膊。
她站在路中间,脚边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箱体上贴满了褪色的贴纸,有几张边角已经翘起来。她举着手机,眉头皱着。
"妈,我真的找不到那个什么……梅园三号!地图上标的根本不是这儿!……对,我在那个大石头旁边,上面刻着'明德'两个字……哎呀我知道我知道,我再问问……"
她挂了电话原地转了一圈,马尾辫扫过肩膀。我本来想绕过去,但她已经看见了我。
"学姐!"
她拖着箱子快步走过来,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响。离近了我看见她额角有细细的汗,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眼睛很亮,黑得纯粹。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朝我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请问梅园三号怎么走?我导航导了半天,感觉自己一直在绕圈。"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底,左转,第二栋就是。"
"啊,谢谢!"她低头去拉箱子,金属拉杆卡了一下,她又拉了两下才抽出来,"这破箱子……"
我看了她箱子上的贴纸,有一只褪成淡粉色的哆啦A梦,还有一张黑白乐队的logo。她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贴太多了,舍不得撕。"
"你住梅园三号?"我问。
"对,318。"
我愣了一下。318,四人间,朝南,窗外正对着那棵老槐树。我住了三年。
"……挺巧的,"我说,"我也住318。"
她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睛更亮了:"真的?那我们是室友?"
"算是吧。不过大四了,平时可能不怎么在宿舍。"
"那太好了!"她松开箱子拉杆,双手合十,"学姐你能带我过去吗?我转了半天了,真的快崩溃了。"
她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不让人觉得刻意。我看了眼手表,距离下一场迎新会还有四十分钟。
"行,走吧。"
我帮她拉起箱子,比想象中沉。她小跑两步跟上来,走在我右手边。梧桐树的影子落下来,在她白色T恤上晃来晃去。
"学姐你叫什么?"她侧过头看我。
"沈墨。三点水的沈,笔墨的墨。"
"沈墨……"她重复了一遍,"我叫肖砚。就是那个,砚台的砚。"
"肖砚。"我说。
"对,"她笑起来,"你看,你的名字里有墨,我的名字里有砚,是不是还挺配的?"
我没接话。她也不在意,继续说:"我爸妈给我起这个名字,说是希望我像砚台一样,能磨出好东西来。但我从小到大都在想,万一磨出来的是墨水,把自己染黑了怎么办。"
"那也挺好的,"我说,"墨本来就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箱子颠了一下,一个轮子卡进石板缝里。我使劲往上提,她赶紧过来帮忙,两个人的手在拉杆上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
"我来我来,太沉了。"她说。
"不用。"
我用力一提,箱子磕了一下地面重新滚起来。她把手收回去,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走了两步又开口:"学姐,你行李多吗?一会儿要不要我帮你搬?"
"我还没开始收拾。"
"那等你要收拾的时候叫我,"她说,"我力气挺大的。真的,别看我瘦,我练过跆拳道。"
我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很认真。
"行,"我说,"到时候叫你。"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去看路边的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翠绿地挤在一起,风吹过去就哗啦啦响。她深吸了一口气。
"学校真好看,"她说,"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三年,早就习惯了这些树和路,被她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
"学姐,你大四了,马上要毕业了?"
"嗯。"
"那你学什么的?"
"中文。"
"哇,"她转过头看我,"我也是!中文系!那学姐以后可以教我写论文吗?"
"论文不是教的。"
"那——指导?帮忙看看也行啊。"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弯起来。我说:"到时候再说。"
"那就说定了!"她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对了学姐,你行李多吗?我是说——待会儿我帮你——"
"你刚才问过了。"
"是吗?"她想了想,"哦对,我问过了。那我换个问题——学姐,你吃饭了吗?我还没吃,有点饿。"
"一会儿迎新会有点心。"
"点心怎么够啊,"她皱着鼻子,"我箱子里带了老家做的酱牛肉,我妈塞了整整三斤。学姐你要不要尝尝?"
"你带了酱牛肉来学校?"
"对啊,我妈说学校的饭不好吃,让我带点家里的味道。"她压低声音,"其实她是怕我想家。但我觉得,有酱牛肉就不会想家了。"
箱子又卡了一下。这次她没等我反应,直接蹲下去把轮子从缝里拔出来,动作利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她拍了拍。
"快到了吗?"她问。
"前面左转就是。"
她伸长脖子望了望,然后掏出手机:"学姐,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事方便联系。"
我腾出一只手拿手机。她凑过来扫我的二维码,发梢扫过我的手背。
"好了!"她收起手机,"肖砚,砚台的砚,备注好了。"
阳光又移了一点角度,把我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梅园三号就在前面了,老槐树的枝叶探出围墙,在风里轻轻摇。
"学姐,"她走快两步和我并肩,"这三年你住得开心吗?"
我想了想。"还行。"
"那就好,"她说,"那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也会挺好的。"
我没回答。她走在我旁边,脚步轻快。宿舍楼的门已经看得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