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楼道里声控灯在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灭了。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白光照出318的门牌。

推门进去，听见水声，洗漱间里哗哗地响。肖砚的床上坐着一个人，短头发，银框眼镜，正低头翻一本很厚的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好，"声音不大，表情平静，"你是沈墨吧？肖砚跟我说了。"

"嗯。陈敏？"

"对。"她合上书，深蓝色封面，隐约看得见几个英文字母，"晚上好。"

客气，礼貌。我应了一声，走到自己桌边放下钥匙，掏手机看。

肖砚发的。"学姐你上楼了吗"，然后是"我洗漱完了先上床啦"，最后是一条"你到宿舍跟我说一声！"

我回了个"到了"。对面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晃了晃，又缩回去了。

洗漱间的门开了，第四个室友走出来。个子不高，圆脸，宽松的睡衣，正用毛巾擦头发。看见我笑了一下："你好，周雨，数学系的。下午你不在，我们仨都认识过了。"

"沈墨。"

"知道，"她点点头，"肖砚说了八百遍了。吃完饭回来的？"

"嗯。"

"她非说要出去吃，叫我们一起去我们没去。"朝肖砚那床努努嘴，"自己就跑出去了，原来是跟你吃。"

被子里闷声传出来一句："在说我坏话？"

"谁敢说你坏话。"周雨笑着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一下午嘴没停过。"

"我那是活跃气氛。"

陈敏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像动了一下。周雨转头说："对了沈墨，明天开始军训，六点半操场集合。"

"知道。"

"六点半……"周雨叹气，"高中毕业就没起过这么早。肖砚说她定了五个闹钟。"

被子里又传来："五个！保证第一个响我就起！"

"最好说到做到。"周雨爬上床，床板吱呀一声。她拍了拍枕头躺下去，长呼一口气。1

安静了几秒。陈敏翻了一页书。窗外槐树被夜风吹着，叶子擦过纱窗，簌簌的。远处有人在笑，隔了几栋楼。

我去洗漱间刷牙。镜子里的脸有些疲态，嘴角有点不对劲，收了一下，想拉平。

出来的时候顶灯关了，只剩床头小灯。陈敏在暗光里继续翻书。周雨那边呼吸声均匀了，入睡快。肖砚那床被沿动了动，一颗脑袋探出来。

"学姐，"压着嗓子说，"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她趴在枕头上，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捏着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写完发现纸有点皱，别介意。"

接过来。纸带着她手掌的温度，折痕很深，展开的时候墨迹在折痕处洇开了一点点。毛笔写的，一行瘦长的字：

"今夜好眠，来日方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送你。放好。晚安。"

重新折好。她缩回被子里，留一蓬乱糟糟的头发在外面，声音闷闷的："明天见啊。"

"明天见。"

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天花板在黑暗里看不清，只能认出灯罩的轮廓。纸放在枕头边上，折痕触着指尖，微凉。

宿舍安静下来。陈敏的翻书声也停了。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把对面的床铺勾出模糊的轮廓。肖砚那床安安静静的。

我闭了闭眼。

"今夜好眠，来日方长。"音节在口腔里滚过一遍，带一点墨和纸的味道。把纸往枕头下塞了塞，侧过身，面朝墙壁。窗外的槐叶还在沙沙地响。秋天第一夜的风从纱窗钻进来，凉丝丝的，裹着一点桂花香。

再睁眼的时候天蒙蒙亮了。周雨在洗漱间刷牙，含含糊糊哼着歌。陈敏坐在床沿系鞋带，动作轻。肖砚的床空了，被子掀开一角。

坐起来看见桌上搁着一盒牛奶和一块面包，下面压着便签纸："学姐我替你拿了早饭！食堂买的，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选了最普通的。我先去操场占位置了！——肖砚"

牛奶盒还有点温度，面包是肉松的，裹在透明塑料袋里，能看见肉松的丝。

拧开喝了一口，温的。窗外淡蓝色，初秋早晨的光干净清透，把槐树叶子照得亮亮的。

操场方向传来哨声，隔了几栋楼。周雨从洗漱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走吧？六点二十了。"

"嗯。"

我把便签纸折好，和昨晚那张放在一起，夹进桌上一本书里。书页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啪"一声。操场那边又响了一声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很多人的。秋天早晨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了书页的边角。

我拉了拉衣领，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