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操场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泛着浅橘色,把跑道边的草坪照出一层淡金。穿军训服的新生已经站了好些,三三两两聚着,有人在整理腰带,有人在打哈欠。空气里有新布料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找了一圈,看见肖砚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朝我挥手,幅度很大,生怕我看不见似的。她旁边的空位用军训帽占着。
"快来快来。"她把帽子拿起来递给我,压低声音,"六点就来了,前排位置好站,不会被教官盯上。"
"几点起的?"
"五点四十。"她凑过来小声说,"五个闹钟,第三个才震醒我。不过比周雨早。"朝后面努努嘴,周雨正站在队伍末端揉眼睛,困意一点没藏住。
教官吹哨整队的时候她站得很直。我余光扫到她,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前方,双手贴紧裤缝。但站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有小动作——偷偷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圈,趁教官转身的时候飞快侧过头对我挤了一下眼睛。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又绷回去。
太阳一寸寸升高,操场上的影子慢慢缩短。九月的太阳看起来温和,晒久了还是有分量。额角和后颈的汗渗出来,被风吹干又渗出来。她的碎发被汗贴在额头上,趁教官不注意用手背抹了一下。
休息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盖子拧松了。"喝吧,特意多带了一瓶。"她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大口,呼出一口气,把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出汗喝水真舒服。"
水是凉的,瓶身带着凉气。
"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啊,"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天气预报说今天大晴天,肯定热,就提前冰好了。学姐你桌上那杯我也装好了,走太急没拿——回头再喝。"又灌了一口水,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几颗薄荷糖,橡皮筋扎着口。她解开来递给我:"含一颗凉快。"
薄荷糖入口的时候确实凉得人精神一振。她自己也含了一颗,腮帮子鼓起小小的圆,眯了一下眼。
教官哨声响了。她把糖纸收进口袋重新站直。这次站得更稳了些,腿并拢,肩膀打开,目光看向前方。晨风吹过来,她眯着眼,睫毛在阳光下镀了一层淡金。
休息的时候她说昨天夜里醒了一次,听到窗外的槐树叶一直响,以为下雨了,爬起来看了半天。"结果根本没下雨,"她笑着摇头,"就是风大。我盯着那棵树看了五分钟,差点看睡着。"
"不是睡得挺早?"
"是被树叶吵醒的,"她纠正,"不过后来又睡着了。可能床垫比家里的舒服。我们家那个旧床垫弹簧松了。"
说起家里的时候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队伍解散后新生呼啦一下散开,有人往食堂冲,有人瘫在草坪上。她摘下帽子扇风,头发被汗湿了一半贴在头皮上,拨了两下没拨开,把皮筋拆了重新扎。
"学姐上午有课?"一边扎一边问。
"没有。下午一节。"
"那回宿舍洗个澡吧,"皱着鼻子闻了闻袖口,"我觉得已经馊了。"
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步子有点拖,显然开始累了。路过那丛桂花树的时候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缓缓吐出来。
"今天桂花更香了,"她说,"可能晒了一上午太阳。"
我没说话。她转过身来倒着走,看着我:"军训完我能瘦吗?"
"能。"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那回去可以多吃点酱牛肉了。对了,还有,想吃就跟我说——反正两盒我们四个肯定吃不完。"
她转回去正着走,步子快了些。马尾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汗湿的发尾带着一点浅金色。宿舍楼的影子横在前面,她走进那片阴凉里回过头看我。
"快点学姐,慢了抢不到热水。"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她先推开门,替我撑着玻璃门。楼道里有风从窗户透进来,裹着洗衣粉和阳光的气息。她走在前面,三级台阶并两步跳上去,在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又继续往上跑。
我跟在后面,一级一级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两三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