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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笔墨纸砚(bg)

下午课上到三点半就结束了。我拎着书从教学楼出来,太阳斜在西边,天空是淡金色的。风比上午大了些,带着一点干燥的凉意,把头发往后扯了一下。

回宿舍推门进去,安安静静。陈敏的床帘拉着,估计在午睡。周雨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书,人不在。肖砚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手里握着笔,正伏在纸上写。换了件白色短袖,头发半干,披散在肩上,发尾滴水,洇湿了一小片衣料。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笑了一下:"学姐下课了?"

"嗯。没睡?"

"睡了一小会儿,"她转回去继续写,"躺了二十分钟就醒了。睡不着,起来写字。"

我走过去。桌上摊着一张半干的宣纸,毛笔搁在砚台边上,墨水还没干透。纸上抄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写到"溯洄从之"那里停住了。

"抄诗?"我拉开椅子坐下。

"抄诗,"她把笔放回砚台边上,"脑子空的时候,抄点东西能让心静下来。军训完那会儿心跳特别快,现在好多了。"她侧过头看我,"下午课怎么样?"

"还行。外国文学。"

"讲什么了?"

"古希腊神话。"

"哇,"她把椅子转过来正对我,脚收上去踩在椅沿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给我讲讲呗。最喜欢听人讲故事了。"

她眼睛亮亮的。桌上的宣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她伸手按了一下。

"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我说,"他下冥界救妻子,冥王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走出冥界之前不能回头。他走到最后一刻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欧律狄刻就永远留在了冥界。"

她安静听完,下巴还搁在膝盖上。"那也太惨了。就差那么一点。"

"所以是悲剧。"

"可是,"她想了想,"如果是我,我也忍不住。走了那么长的路,一眼都没看过她,到最后总得看一眼吧。哪怕知道后果。"

"不怕失去她?"

"怕啊,"她说,"但那种只看一眼的心情,比怕更厉害。"

她笑了一下,岔开了:"学姐你相信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命运吗?比如你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就知道跟她会有故事?"

窗外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脱了,打着旋落下去。阳光从叶子的间隙透进来,在她桌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不信。"

"是吗,"她不反驳,把腿放下来重新拿起笔,"那等你信了告诉我一声。"

转回去继续写。笔尖落在宣纸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她写字的时候很专注,左手扶着纸边,右手运笔,肩膀微微耸着。写了几行她停下来,吹了吹纸面,抬头看我:"学姐,你要不要也写两个字试试?"

"毛笔字不行。"

"试试嘛,"她把笔递过来,"我教你。你看——"站起来走到我这边,弯腰在纸上比划了一下,"拿笔的时候指实掌虚,腕部放松,像这样——"

她把我拿笔的手指位置调了调,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凉的,带着水汽。

"对,就这样。写你名字吧。"

落笔。墨水渗进宣纸的纤维里,散开的速度比我想的快。"沈"字第一笔就洇得略宽,她轻声说:"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手稳一点就行。"

写完了。字不算好看,笔画粗细不一,但好歹认得出来。她凑近看了看:"能看出是'沈墨'。还不错。"

"安慰我。"

"真的还不错,"她直起身,"第一次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不信你问问自己——刚才写的时候,心静不静?"

确实。笔落下去那几秒,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这不就得了,"她笑了一下,把笔接过去洗干净挂回笔架上,"写字就是为了这个。"

她拧上墨水瓶的时候风大了些,把宣纸的边缘吹得卷起来。她伸手去压,手掌覆在纸面上,腕内侧那颗小痣刚好落在"溯洄从之"的"之"字旁边。

"晚上吃什么?"她抬头看我。

"不知道。"

"那——等你想到了告诉我。我先去把头发吹干,"她摸了摸发尾,"这个天不吹干会头疼的。"

她拿了吹风机走进洗漱间,门半掩着。嗡嗡的声音响起来,和窗外树叶的响动混在一起,成了这个下午的背景音。

我坐在她桌前,看着纸上那两行字——她抄的《蒹葭》,墨迹已经干透;我写的"沈墨",笔力生涩,但每一笔都收得认真。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纸面微微颤动,像是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1

段评

这日常看得我好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