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军训到第三天，肖砚确实开始累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头一回没哼歌。周雨喊她第三遍她才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炸着，眼睛半睁半闭，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翻身坐起来。洗漱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刷牙刷着刷着就发呆，嘴里含着泡沫也没动。周雨在外面喊了一声"快点！"她才回过神来，草草漱了口。

但到了操场她还是站得直。休息的时候直接坐在地上，把帽檐拉下来盖住脸，二话不说倒下去补觉。帽子遮着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截脖颈，脖颈上有一小块淡红色的晒痕，是被领口没遮到的地方晒出来的。我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她醒了，从帽檐底下掀开一条缝看我："学姐……还有多久……"

"还有半小时。"

"那我再睡五分钟，"她说，"你先别走。"

结果这五分钟睡到了吹哨。她猛地爬起来的时候帽子都歪了，赶紧正了正站好。教官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挺直腰板目视前方，呼吸都没乱。等教官走远了才偷偷换了一下脚的重心，朝我眨了一下眼。

中午吃完饭回宿舍，她走到床边就直接趴了下去，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不行了……全身都散了……"

周雨在后面笑她："前几天不是挺能蹦跶的吗？"

"前几天那是新鲜劲儿，"肖砚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胳膊搭在额头上，"今天才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学姐你说，军训为什么要这么久？一周不够吗？非得半个月？"

"规矩。"

"规矩真不讲道理。"嘀咕了一句，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不到一分钟呼吸就变长了。

下午她没写字。我午睡起来的时候她还在睡，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手臂搭在床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那颗小痣上。我轻手轻脚坐到桌边看了会儿书，她也没醒。宿舍安安静静的，周雨出门了，陈敏靠在床头戴着耳机看剧，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三点多她被手机闹钟震醒，迷迷糊糊去摸手机按掉，又躺了几秒才撑着坐起来。头发睡得翘了一边，眼神还是涣散的。她揉了揉脸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学姐你一直在这儿？"

"嗯。"

"那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她眨了两下眼，清醒了些。从床上爬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弯腰看我桌上摊开的书："在看什么？"

"一本旧小说。"

"讲的什么？"

"一个人去异乡，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发现要找的东西就在起点。"

她安静了两秒，然后把下巴搁在我椅背上，声音闷闷的："那你说，他的路白走了吗？"

"不知道。书还没看完。"1

"那你看完告诉我，"她说，"我去洗把脸。"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出来时脸上挂着水珠，精神好了许多，头发重新拢起来扎了个马尾。她在我旁边椅子上坐下来，腿盘上去，侧身看我。

"学姐，"她说，"下午没事吧？"

"没课。"

"那——"她想了想，"你能不能教我写论文？反正早晚都要写的，早学了早省心。"

"你才入学三天。"

"三天也是学生啊，"她说，"先学个框架嘛。我好知道以后怎么写。"

我拿过她桌上那本旧《诗经》翻到一篇。"先从拆一首诗开始。你看这个——"把书推到她面前，"你觉得它在讲什么？"

她低头看了几行，手指点在字上，嘴唇微微翕动着默念。读完抬起头："讲一个姑娘嫁人？"

"然后呢？"

"然后……她后悔了？还是想家？最后一句是说她爹娘不要她了？"

"差不多。那如果让你写一篇分析，从哪个点切入？"

她歪头想了半天，睫毛眨了几下。"可能是……"慢慢地说，"从'她为什么后悔'这个角度。诗里说了她婆家好多不好，但她爹娘也不管她。所以两边都不要她。"

"可以。那就沿着这个思路往下走。先列三个支撑你观点的理由，再从文本里找对应的句子。"

她抓过一张纸，咬了咬笔帽，认真地写起来。笔尖在纸上移动得不算快，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用笔杆轻轻敲两下桌面。窗外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写了半页她停下来，把纸举起来看了看，又添了两行字。满意地吁出一口气递给我："你看看。"

字迹工整，逻辑清楚，三个理由写得明白，对应诗句也都标了出来。对于一个才入学三天的新生来说，已经超出预期。

"挺好。"我把纸还给她。

她笑了一下，小心折好夹进书里。"那我以后写论文都先给你看。不许嫌烦。"

"不会。"

"说好了啊。"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衣摆带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腰侧，军训晒出来的分界线清楚地标在那儿。

她放下手转头看了看窗外："今天太阳好像没那么大了。学姐，出去走走吧？趁还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