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和陈敏都有晚课,宿舍难得安静下来。窗外的天从深蓝往墨色沉的时候,肖砚拧开了桌上台灯。暖黄色的光圈拢出一小块亮的地方,她的侧影也笼了进去。
面前摊着一本字帖,旧得书脊裂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几道。她一页页翻着,指尖在纸面上划过,在某一页停住。
"学姐,"没回头,"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局部拓本,纸泛黄了,笔迹边缘有些模糊,但神采还在。她指着"惠风和畅"四个字:"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这四个字,觉得写这字的人心情一定特别好。后来才知道他写这篇的时候是醉的。"
"醉了还能写这么好。"
"所以说高手。"她用指腹轻轻抚了一下纸面,"我老师以前跟我说,书法讲究'气'。心里有什么气,笔下就有什么气。心情好的时候字舒展,心情不好的时候字就容易憋着。"
她偏过头来看我:"学姐你说,如果我现在写一幅字,能看出我的气什么样吗?"
"你试试。"
铺了纸,研了墨,提笔。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刮,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落下去。动作比以前慢,每一笔都像在思量。她写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写完搁下笔,歪头看了看,自己先笑了:"收尾没收好。最后'霜'字那一捺,力道散了。"
我凑近看。"霜"字最后一笔收了尖,比前面的笔画薄一些。但整幅字的气韵是连贯的,转折处没犹豫。
"挺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嘟囔了一句,嘴角是翘着的。她把纸挪到一边晾着,又从抽屉里摸出两张宣纸铺开,把笔递过来:"该你了。"
我接过来。她没像上次那样手把手教,安静坐在旁边看着。台灯只照亮了书桌这一片,墨水瓶的影子斜斜投在纸上。我回想她刚说的"心里有什么气就有什么字",落了笔。
这次比上次稳。写"沈"的时候三点水力道均匀了些,"墨"字最后一笔收得没那么急。写完看了看,笔迹还是生涩,但轮廓清楚。
她凑过来看,下巴几乎搁到我肩上。洗发水的气味飘过来,淡淡的,混着墨香。
"进步了,"她说,"你看这个'墨'字的土字底,比上次稳。上次你写到那儿笔在抖,这次没有。"
"怎么知道我在抖?"
"看的啊。"她退回去坐好,"写的时候肩膀会动。心里没底,肩膀先晃,笔就跟着晃。这次你没晃。"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晾着的那张纸吹得卷起来。她起身去关了窗,回来在我旁边坐下。台灯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1
这互动看得人好甜啊
"学姐,"安静了几秒,"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
"还没想好。"
"有什么大概的方向吗?"
"可能考研。也可能工作。"
她没接话,把腿收上来盘在椅子上,手抱着膝盖。过了一会儿:"那如果我们只认识一年,你会觉得这一年短吗?"
台灯的光照着她的轮廓,她侧头看我,表情在明暗交界处看不太清楚,眼睛亮亮的。
"看你。相处得好,一年也够。相处不好,四年也长。"
她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我们相处得好不好?"
"目前还行。"
"目前还行,"她重复了一遍,"那我争取让你觉得不止是'还行'。"
她又去够桌上的字帖,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我老师以前说,学写字先学做人。字如其人,是真的。我小时候不信,写了一段时间发现确实是。所以学姐——"
她抬头看我,台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
"你这个人,应该会越来越好看的。"
这个逻辑我不太懂。但她说完就把头转回去了,开始收桌上的笔墨。墨瓶拧紧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她用湿布擦干净砚台,仔细包进那块深蓝色布包里,系好细绳放回抽屉。然后把晾干的那张"蒹葭苍苍"拿起来看了看,折好夹进旧字帖里。
收拾完了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长舒了一口气。
"舒服,"她说,"写完了整个人都松下来。"
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上楼,钥匙串叮当作响。远处某间宿舍门开了又关,笑声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她侧过头看我,瞳仁里映着台灯的光。
"学姐,"她说,"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写一会儿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
她笑了一下,不说话了。窗外的风被挡在外面,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台灯微微的电流声。槐树的影子透过窗帘投在墙角,风一吹就晃。两个人各自坐着,谁也没再开口,像是等纸上那些字的墨迹慢慢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