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周末早晨宿舍醒得比平时晚。周雨的床帘严严实实，陈敏那边没动静。窗帘缝隙里透进灰白的天光，半明半暗的。我醒了以后躺着听了一会儿，窗外鸟叫，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其他什么都听不见。

肖砚的床铺动了。被子窸窸窣窣一阵，她从边沿探出头来，头发乱着，眯眼看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学姐……你醒啦……"

"嗯。"

"几点了……"

"快九点。"

"九点……"嘟囔了一声，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过了十来秒又掀开，"该起了，快递站十点开门。"坐起来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头发更乱了。

等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一起下楼。周末早上校园人少，路上几个晨跑的和拎着早饭往回走的。空气比前几天凉了些，她缩了缩脖子，手揣进外套兜里。

快递站在北门外，走过去十几分钟。路上她断断续续说昨晚的梦，说梦到自己在教室考试，考毛笔字，但笔蘸不上墨，急得不行。"然后我就醒了，"她皱着鼻子说，"醒了之后发现自己握着一支笔，悬在半空中，可能睡前在想那个'道'字。"

"梦到写什么字了？"

"记不清了。就记得最后一笔一直写不上去，笔尖碰到纸就没墨。好像是个走之底的字。"

快递站门口排了五六个人。她报了取件码，工作人员搬下来一个不小的纸箱，缠着胶带，边角贴着手写的快递单，寄件人那一栏写着"肖兰"。

"我妈。"她弯腰试了试箱子的重量，抱了一下直起身，"还好，不算太重。学姐你搭把手。"

她把箱子一端递过来，两人抬着往回走。箱子里有东西滚动的声音，她侧耳听了听："苹果和梨。还有两罐我妈做的辣椒酱。"

走了几百米她手腕开始酸，换了两次姿势。我多分担了些重量，她空出一只手甩了甩活动手指。

"我妈每年秋天都寄水果，"她说，"说学校的贵，不如家里新鲜。去年寄到高中，我室友们一人拿两个，三天就吃完了。"

"今年呢？"

"今年分了再告诉你。"她笑了一下。

快到校门口碰上周雨，她正从外面回来，拎着一袋包子。看见箱子哎了一声，快走几步过来："什么好东西？"

"我妈寄的水果。"

"能见者有份吗？"

"等回去再说，"肖砚喘了口气，"先搬上楼。"

周雨搭了把手，三个人把箱子抬进宿舍楼。上楼的时候周雨最前，肖砚中间，我殿后。楼梯转角箱子角磕了一下墙壁，肖砚哎呀了一声："别把苹果撞坏了。"

到了宿舍把箱子放地上，肖砚蹲下去拆胶带。掀开纸箱盖，里面码着红苹果，个顶个的大，旁边塞了几只黄绿色梨，最上层两个玻璃罐，辣椒酱红艳艳的，能看见辣椒碎和蒜粒。

她捧出一罐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合上。"就是这个味道，"她说，"我妈做的辣椒酱，全校找不出第二份。"

周雨凑过来夸张地吸了一口气："好香。中午能不能试试？"

"行啊，拌饭还是蘸饺子？"

"都行。"

肖砚把水果一样样拿出来，在桌上摆了七八个，想了想又放回去两个。她分了三份，一份给周雨，一份留给陈敏，一份是她的。然后拿起最大的那个红苹果，用衣角擦了擦，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里带一点酸，汁水足。她看着我表情："怎么样？"

"好吃。"

"那就行。"她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睛亮了一下，"确实好吃。"

周雨拿了自己的那份回桌边去了，边吃边翻手机。肖砚把剩下的水果收进床底收纳箱里，辣椒酱放在书桌角落。蹲在箱子旁边收拾的时候，我靠桌边慢慢吃那个苹果，看她把包装纸叠好压平扔进垃圾桶。

阳光比早晨更亮了一些。她收拾完站起来，转过身靠在床架上，也捧着苹果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学姐，"嚼完咽下去，"下午没事吧？"

"没事。"

"那——"她想了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擦了擦手指，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分明，嘴角翘着。

"去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