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地方在校区最西边一栋旧楼里。那栋楼我路过无数次,从没进去过。楼灰扑扑的,外墙爬了一半藤蔓,夏天应该好看,到了秋天就只剩枯黄茎秆贴在砖面上。一楼门锁坏了,一推就开。楼道里有股灰尘和旧书混在一起的气味。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跟在她后面上楼,木楼梯在脚下嘎吱响。
"昨天下午没事瞎逛,走到这边看到门开着就进来了。"她走在我前面两级台阶,转过来时手扶着栏杆,"三楼有个露台,特别大,能看到整个校园。"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铁门,她伸手推,门轴锈涩地响了一声。光线涌进来,我眯了一下眼。
露台不小,大约二三十平,地面铺着老旧的防水层,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铁围栏漆皮剥落不少,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视野极好,整个校园铺在脚下——图书馆的屋顶、操场的跑道、远处宿舍楼的窗户在午后阳光下反着光。风没有遮挡,带着高处特有的那种透彻的凉意。
"好看吧?"她走到围栏边,两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前倾,头转过来看我。
"好看。"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她转过身靠着栏杆,后背贴上去,仰头看了看天,"这儿最高了,全校最好的一片天都看得见。"
我也靠过去。铁栏杆凉,手放上去有微微的粗糙感。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扯。她眯着眼,很舒服的样子。
远处操场上有几个踢球的人,声音被风送到这边的时候已经又远又轻了。几只麻雀落在露台角落的水泥墩子上,啄了两下飞走了。
"学姐,"她偏过头看我,"大学三年有没有什么觉得遗憾的事?"
我想了想:"可能没什么特别遗憾的。"
"那就是有遗憾,但不算特别遗憾?"
"算是。"
"那告诉我一个,"她说,"想听听。"
风又吹过来,把地上的一片枯叶卷起来打了几个转又落回原处。我看着远处图书馆的屋顶,想了片刻:"大一想选一门写作课,没选上。后来一直没再开。"
"那门课叫什么?"
"非虚构写作。据说老师挺好的,只开了一年就调走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那确实有点遗憾。"她转过身来看我,"不过你可以自己写啊。不一定非要上课才能写。"
我没接话。
"那这样,"她说,"你要是写了,第一个给我看。"1
这校园场景写得太有感觉了
"我还没写。"
"那就等写了再说。"她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反正第一个给我看就行。"
阳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一下子亮了。露台上的积尘在光线里浮动起来,细细碎碎的,像无数极小的金色星点。她的侧脸被照得格外清晰,连鼻尖上一小点光斑都看得见。
"学姐,"她笑了一下,"其实我昨天发现这儿的时候就在想,一定要带你来。站在高处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事情都没那么大了?"
"会。"
"那就好,"她说,"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儿。一个人来也行,叫上我也行。反正没什么人来。"
她从栏杆上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在露台中间转了一个圈。裙摆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停下来的时候有些喘,脸颊被风吹得泛红。
"真好。"语气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又待了一会儿。她蹲下去看地面防水层上的一小簇青苔,用手碰了碰,说这玩意儿生命力真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待久了风大,该回了。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后面。木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她忽然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学姐,"声音从背后传来,"要是那门课以后都不开了,你写的东西先拿给我看。"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比我高两级台阶的位置,走廊尽头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整张脸在暗影里,眼睛是亮的。
"好。"
她松了我的衣角,从台阶上跳下来落在我旁边。然后先我半步推开一楼的门。阳光立刻铺了她一身。风从外面涌进来,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她回过头来看我,伸手挡了一下头顶的光,眯着眼笑了一下。
我跨出门槛的时候踩到一片落叶,咔嚓一声。她低头看了看,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走。
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不慢的。路上碰见几个人,都不认识。她没再说话,嘴角一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推开318的门,周雨正在桌边吃苹果,看见我们扬了扬下巴:"去哪了?一下午不见人。"
"秘密基地。"肖砚说。
"什么秘密基地?"
"秘密。"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窗外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晃动。那门课确实没再开过,这三年我也没有真的去写什么非虚构。但刚才答应她的时候,好像那个可能性又重新出现了。
笔在桌上放着。她昨天用完之后擦干净了笔尖。砚台收在抽屉里,深蓝色布包的细绳系得整整齐齐。我伸手把笔拿起来,拧开墨水瓶,铺了一张纸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