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被窗帘缝隙里的光晃醒。眯眼看了看手机，七点一刻。宿舍里安静，周雨和陈敏的床帘都拉着，肖砚那床拱起一个被子的形状，没动静。

轻手轻脚起来洗漱。刷牙的时候听见外面有鸟叫，一阵一阵的。秋天早上的水凉了，泼在脸上人就清醒了。

从洗漱间出来时肖砚的被子动了。她探出半张脸眯着眼看我："学姐……要出门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掀开被子坐起来揉眼睛，头发乱着，她拢了拢扎上皮筋，"说好今天去图书馆的。"

动作比平时快，洗漱收拾不到十分钟。换了件浅灰色长袖，背上帆布包，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出门的时候周雨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食堂人不多，窗口粥还冒着热气。她要了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半个馒头，吃得很快。吃完把碗筷收好放回台子上，站在门口等我。

图书馆八点开门。到的时候门前已经站了十来个人，门一开就陆续进去了。她走在我旁边，进门抬头看了看楼上的字，然后推门跟进去。一楼大厅安静，光线从高处的窗户落下来照着磨石子砖。我带她到借阅区，教她用校园卡查书目。她凑过去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输入了一个关键词。跳出来的结果里有一本旧版的《历代书法论文选》，在二楼东区。她记了架号转身跟我说："等我一下，我去找那本。"

"跟你一起。"

二楼东区是艺术类书库，书架高到天花板，两排之间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浮尘看得清清楚楚。她顺着架号找到最里面一排，在中层停住，伸手抽出一本。书脊上的烫金字褪色了，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封面看了一眼版权页，小声说："八几年的，比我年纪大。"

又顺着书架走了两步，看了看旁边又抽出一本。薄薄的，米黄色封面上印着《王羲之传》。两本摞在一起拿稳了，抬头看我："好了。"

"不再看看别的？"

"先看这两本，"她说，"看完再来换。"

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宽，木头面，桌面上有一些以前人刻的浅痕。她把两本书放左手边，先翻开了那本《历代书法论文选》，翻到某一页就不动了，安静地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书页被照得发白。她的手指偶尔沿着文字下面划过去，嘴唇微动默读。我拿了一本小说翻了几页，读得不算快，隔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

她就那样坐了一个小时左右，中间抬了一次头揉了揉脖子，换了一本书继续。我注意到她翻页前有一个习惯，右手食指会在书页边角上先轻轻叩一下，再掀过去。

快到十点她合上书，轻轻舒了一口气。"论文选比想得难读，好多古文，"她说，"不过有几段笔法写得很清楚，抄下来了。"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给我看，上面抄了四五段话，字迹工整，旁边还用铅笔标了注释。我看了几行，有一句是"意在笔先，笔居心后"，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两个字："赞同。"

"注释写得挺认真。"

"不然怕忘了，"本子合上收回去，"写写记记，以后再翻就能想起当时在想什么。"

她把两本书放桌角，靠回椅背上侧过头看窗外。外面有一棵很高的银杏树，叶子还没全黄，只在边缘开始显出淡金色。风来的时候叶片动，光线也跟着一闪一闪的。

"学姐，"她没转头，目光还落在窗外，"你以后每个周末都来图书馆吗？"

"不一定。"

"那——如果我来，你来不来？"

我靠在椅背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银杏叶在风里翻动，有一片落下来擦着玻璃滑下去。

"来。"

她这才转头看我，嘴角翘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重新坐正，把书翻开，低下头继续读。阳光斜了一些角度，把她的头发照出一层淡淡的浅金色。图书馆里安静，翻书的声音偶尔响一下，又停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