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周周三下午下了课，我从教学楼出来，看见肖砚坐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脸埋进胳膊里。

走近了喊她一声。她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异样，就是眼睛有点红。看见是我，笑了一下："学姐下课了？"

"嗯。怎么在这儿坐着？"

"坐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没事，走吧。"

回宿舍的路上她比平时话少。我问她吃饭了没，她说吃了。问她下午有没有课，她说没有。走到桂花树旁边她放慢了步子，但没停下来闻，走过去之后说了一句"好像开始落了"，声音很轻。

回到宿舍她坐在桌前翻了几页字帖，又合上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放回桌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本来想问，但她没有主动说的意思。我在自己位子上坐了一会儿，从抽屉翻出一张纸，写了个"今天天气不错"，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拿起笔在我那行字下面写："今天不太好。但是能过去。"

我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写："要聊聊吗？"

她握着笔停了一会儿，写了两个字："晚点。"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窗外的天灰白色，阳光被云遮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外面。

过了一两分钟她转回来说："我妈上午打了个电话。说我爸老毛病又犯了。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往年也犯过，但这次医生说住院观察几天。"

她语气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说完抿了一下嘴唇，这个动作她平时很少做。

"会没事的。"我说。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就是——听她声音有点累了，我又不在那边。感觉帮不上什么忙。"

她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手机打开和家里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几页。我余光瞥到屏幕上绿色白色的对话气泡排了很长一串。她翻了一会儿就关掉了，把手机扣在桌上。1

"学姐，"她说，"今天晚点有空吗？"

"有。"

"那陪我去一趟超市吧，想买点东西。"

超市在南门外走十分钟。不大，该有的都有。她推了辆购物车，先在水果区转了一圈，拎了一袋橙子放车里。然后去零食区拿了几包饼干和薯片，又拿了一盒牛奶。我走在她旁边看她往车里扔东西，没有明确的目标，看见什么抓什么。走到调料区她拿起一瓶老干妈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又放回去，最后什么都没拿。

"不知道买什么，"她说，"就是不想空着手回去。"

推着车走了几步，在一个货架前停下来。货架上摆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和记号笔。她看了一会儿，拿了一沓浅黄色的放进去。

结账五十六块八。她扫码付了，购物袋拎在手里。我帮她分担了几个轻的，两个人并排往回走。

出了超市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晚风比白天大，吹得塑料袋哗哗响。她走了一段路忽然说："学姐，其实我下午坐在台阶上的时候在想，如果我现在能回去就好了。也不用干什么，就坐在我妈旁边陪她待一会儿。"

"寒假回去，时间多的是。"

"我知道。"她把购物袋换了只手拎着，甩了甩手指，"就是那会儿突然特别想。"

我走快半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把她那只手解放出来。她愣了一下，笑了一下，没拒绝。

回宿舍她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好。橙子进水果篮，牛奶进冰箱，饼干薯片放自己桌边。最后她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走到我桌边贴在我台灯底座上。

"今天谢谢你。明天会好的。"

贴完就转身走回自己那边去了，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那本旧字帖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低头看。背影挺直，肩膀松了些。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张便签纸，边角还翘着。粗粝的纸面，摸上去有纤维的触感。灯罩的光把它照得微微发黄。

也坐回去继续看下午没看完的书。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偶尔窗外风声。那种安静不沉，像是有人在旁边呼吸着，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