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那片银杏叶夹进一本旧书里，过了两三天翻开看了看，叶子已经平了。颜色从金黄往浅褐转了一点，形状完整。

军训结束之后新生正式上课，课排得满，肖砚回宿舍的时间少了些。有时候晚上我从图书馆回来，她已经洗漱完靠床上跟她妈视频，声音压低着，说两句笑一声。

她爸出院后恢复得不错，她跟我说过两回，说他在家闲不住，开始下楼遛弯了。说的时候语气轻快，没多讲别的。

十月中旬有一天下午，我在桌边写东西。之前答应她的那份"非虚构"，写了断断续续几页，删改过好几回。那天改到第二页最后一段，写了三遍都不满意。笔尖杵在纸面上停了一分多钟，墨水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肖砚从外面回来，书包挂椅背上，瞄了一眼我桌上的纸。"还在写那篇？"

"卡住了。"

她凑近看了看纸上的涂改痕迹，没说话，去倒了杯水，靠在自己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说："学姐，你跟我出去一下。"

体育馆后面有一块空地，靠墙几张露天乒乓球台，漆面斑驳，网子松垮垮地垂着。她走到最边上那张台子前，从台面底下摸出两个球拍和一个半旧的乒乓球。

"什么时候藏的？"我问。

"昨天下午跟周雨来打了一次。"她递给我一个球拍，"没打过吧？我教你。"

"教什么？"

"换脑子。"她把球在台面上弹了两下，"你现在卡住了，硬想没用。出来动一动，脑子空了再回去，说不定就顺了。"

她发了一个球过来，力道不大，我伸手接了一下没接准，球滚到地上去了。她笑了一声，跑过去捡回来重新发。1

打了大约二十分钟，出了点汗。她的水平跟我差不多，会打但不精，回合能接几个，偶尔打出个谁也没想到的角度。她边打边说："你这个球再往左边去一点就好了"、"哎这个接得不错"、"手酸了休息一下。"

她停下来靠在台子边上，拿袖口擦额头的汗。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她脸上的汗珠亮亮的。喘了几口气，转头跟我说："回去再写写看。"

"嗯。"

"要是还卡着，"她笑了一下，"明天再来打一场。"

那天晚上我重新把纸摊开，删掉了下午那三遍没写好的段落，换了个角度重新写。这一次顺着往下走了，没再停下来。

写完放下笔，把纸搁桌上晾着。肖砚在旁边剥橘子，橘皮撕成一瓣一瓣放在纸巾上。她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过来。

"写完了？"

"写完了一段。"

"那就行。"她把半个橘子放我桌角，自己咬着另一半往回走。橘子汁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我拿起那半个吃了一瓣，甜的。

窗外天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她那边传来哼歌声，不连贯，想到什么就哼两句，调子散散的。我关上灯躺下来，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学姐，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去。"

"那我跟你一起。"她说，"那本《王羲之传》还没看完。"

窗外起了一阵风，槐树叶擦着窗玻璃沙沙响了一阵。夜凉丝丝的渗进被子里，我侧过身把被子拢了拢。书桌上那篇写到一半的稿子还摊着，明天接着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