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气温接连降了好几天。每天早上窗户上都结一层白霜，用手擦开能看到外面的枯枝和灰白的天。我添了件毛衣，肖砚也换了条厚的深灰色羊毛围巾，裹上之后下半张脸都遮进去，只露眼睛和鼻尖。

第二稿发出去之后李老师回了信，说这次可以了，问我要不要推荐给一个校外的线上平台。我回可以，她就转了。平台那边隔了一周给了回复，说收录在下一期。

收到通知那天是十一月初，天阴着，没有雨雪。我当时正在翻书，肖砚靠在床头看手机，忽然偏过头来了一句："你收到了吗？平台那个收录的通知。"

"收到了。"

她从床上坐直，手机放到一旁看着我。"那挺好的，正式发表了。"她停了一下，"你那个稿子从暑假开始写到现在，终于有结果了。"

暑假写的，断断续续地改，中间停过挺久，拖到秋天。现在收到了消息，心里反而是平的，没有想象中那样觉得怎么样。

肖砚从床上下来走到我桌边，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邮件。看完直起身说："晚上出去吃一顿吧，庆祝一下。就我们俩。"

"好。"

火锅店在校外，天冷之后生意旺起来，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窗玻璃上全是水雾，热气蒸腾着。她脱下围巾挂好，搓了搓手，把菜单翻开来。

"锅底鸳鸯的，"她说，"番茄和辣。你吃辣吗？"

"能吃一点。"

"那辣锅放你那半边。"她勾了几样菜，把单子递给服务员。等菜的间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到椅背上看窗外。窗户上雾蒙蒙的，路灯的光散成一片暖色，看不清楚外面。

菜上齐后她把牛肉夹进辣锅里，搅了搅，肉变了颜色就捞起来放进我碗里。"先吃，别等。"1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嚼了咽下去。她看我表情笑了一下，自己也夹了一片蘸酱吃了。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喝了口水，看着我。"学姐，稿子发出来之后有什么打算？接着写新的吗？"

"可能会。"

"写什么？"

"还没想好。"

"那等你写好了，"她说，"我还是第一个看。"

我点了点头。她又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涮了几秒捞出来放我碗里，然后自己又涮了一片。火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气持续往上飘，在灯下散开。

吃完出来风大了。她重新裹好围巾，手揣进口袋里。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下路面泛白，空气干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又散掉。她走得不快，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清脆地响两声就不动了。

到校门口她停下来，抬手指了一下路边那排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干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等春天来了，"她说，"又会长出新叶子。到时候我肯定还在学校。你也还在。"

她没等我回答，继续走了。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里面的暖气和灯光涌出来，她侧身等我进去，松手让门慢慢合上。楼道里的灯暖黄黄的，落在那条深灰色围巾上。

回到宿舍她脱了外套和围巾挂好，去洗漱间刷牙。水声响了一阵子，出来时脸上挂着水珠，拿毛巾擦了擦。她坐在床边把被子拉开，钻进去之前说了一句："今天挺好的。"

我坐在桌边，打开笔记本记了几句话。暖气片的水流声细细响着。窗外风声大了些，窗框微微震动。她那边关了灯，房间暗下来。我又写了一行，合上本子，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窗外的风还在吹，没有停，也看不出要停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