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李老师回信比上次快。第二天上午打开邮箱就看到了，标题写着"改稿回复"，发件时间昨晚十一点多。

信不长，但比我预想的肯定。她说第二版结构顺了，中间那几段新排的顺序效果不错，原先标记"这里可以展开"的地方大部分都补了，补得也恰当。只有一处她觉得还能再挖，在邮件末尾列了出来，说"如果愿意再改这一小节，这篇稿子会更完整"。

我读了两遍，合上电脑。肖砚上午有课，宿舍就我一个。窗外天灰白，空气干冷，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又没了。

下午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重看邮件里提的那一节。她脱了外套在暖气片上烤手，走过来问："李老师回了？"

"回了。"

"怎么说？"

"大体可以，还有一小节要改。"

她嗯了一声，没凑过来看屏幕。手烤暖了之后走到自己桌边坐下，把书包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放好。

晚饭后我重新打开稿子，翻到那一段。李老师的建议是让这段再具体一些，人物在那个情境里的感受还可以更细。我把那一段单独复制出来，拆开原来的叙述，试了不同的写法。写到一半的时候肖砚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低头看屏幕。看完屏幕上那一段她问我："你在加细节？"

"嗯，她说这里还可以细一点。"

"那你自己觉得呢？"她手里那杯水冒着白气，在干燥的暖气房里散得很快。

我想了一下。"我觉得确实还能加，但不知道用什么角度。"1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靠在我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碰屏幕，只是侧着头看了一会儿那段文字，说："如果你写的是你自己经历的事情，那你在那个时间点心里最清晰的一个念头是什么？有没有什么很小的、之前没写进去的？"

我重新把视线放回屏幕上，敲了两下键盘，删了一行，又写了几个字。她没催，安静坐在旁边。房间里只有键盘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偶尔窗外风刮过的动静。

写了几行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遍，发现自己写了一小段之前没想过的内容——那天的天气，闻到的一种气味，一个很平常的动作。写完之后整节确实比原来具体了一些。

"差不多了。"我说。

她凑近看了一眼屏幕，直起身，拿回水杯。"那这段比原来有温度。"端着杯子走回自己那边，坐下来拿起字帖，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又看了两遍新写的那段，改了一处措辞，把整篇重读了一次。就那一节换了写法，整体感觉比之前完整。保存好，决定明天再发。

合上电脑快十点了。宿舍就我们两个，周雨没回来，陈敏今天不住。肖砚那边还亮着台灯，低着头练字，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轻而均匀。我站起来去倒水，路过她桌边扫了一眼。她在写《千字文》的开头，字迹工整，笔划有力，最后一个"荒"字收得干净。搁下笔，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改完了？"

"改完了。"

"那今天可以睡了。"她把笔洗了挂好，用镇纸压住那页没干的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台灯的光照着她抬起的下颌和脖颈，她放下胳膊，打了个哈欠。

我去洗漱。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一张脸。侧着头朝我这边，声音带着困意："学姐晚安。"

"晚安。"

我把台灯关了。暖气片的水还在流，细细的，在黑暗里持续响着。窗外风声歇了一会儿又起了，吹得窗框微微地动。我躺下来，闭眼前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线光，从天花板的这边拉到那边，在风中晃了一下。然后我闭上眼，风声慢慢退到后面去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