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途

年级秋季徒步的消息，在周二班会正式敲定。路线是城郊的环山步道，全程近八公里，周五一早集合出发，傍晚返程。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前后桌互相商量着要带什么零食、要不要结伴。

林晓胳膊搭在禾汜的桌沿，翻着班委发的物资清单，叽叽喳喳：“我要装一大袋橘子软糖和湿巾，还有充电宝！听说半山腰有观景台，拍照特别好看，到时候我们一起拍好不好？”

禾汜握着笔，轻轻应了声，目光无意识扫向前排。温叙衍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侧脸落在窗外的日光里，线条干净柔和。像是察觉到视线，他忽然抬眼望过来，浅浅对视一瞬，禾汜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耳尖微微发热。

“对了，”林晓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压低声音笑，“温叙衍肯定也报名了吧，上次他还问你要不要一起。还有陈扬，刚刚我看见他在报名表上签字了。”

禾汜愣了下，转头看向靠窗的位置。陈扬单手转着黑色水笔，漫不经心地听周围同学说笑，神色淡淡的，不怎么掺和热闹，却安安静静把名字写在了纸上。

放学前，班长统计完名单，在黑板上写下分组。禾汜、林晓和温叙衍分到同一小组，陈扬刚好也在这一组。

“太好了，咱们一组！”林晓开心地拍了下本子。

温叙衍这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简易的步道路线图，是他提前找的。“这条路上有几段上坡比较陡，早上山风会凉，记得多带件薄外套。”他把图纸递到禾汜面前，指尖轻轻抵着纸边。

“我知道啦！”林晓抢先接过来翻看，“叙衍你也太细心了。”

禾汜看向图纸上标记的休息点和水源位置，轻声道谢：“谢谢你。”

“没事。”温叙衍顿了顿，补充一句，“要是体力跟不上，不用硬撑，我们可以慢一点走。”

一旁的陈扬合上书，抬眼淡淡开口：“半山腰那段台阶容易打滑，最好别穿底太滑的鞋。”他话不多，但说的都是实在的提醒。

禾汜记下两个人的话，心里微微一动。同样是善意，温叙衍的温柔是润物一样的，妥帖又含蓄；陈扬的关心则更直接简洁，不带多余情绪。

周五清晨天刚蒙蒙亮，校门口就已经挤满穿着校服的学生。大巴车整齐排着队，车厢里喧闹不断。禾汜和林晓找位置坐下，没过多久，温叙衍提着双肩包走过来，坐在禾汜旁边。隔了一排，陈扬独自靠着车窗，安静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

车子驶出城区，道路两边渐渐褪去楼房，换成成片泛黄的树林。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薄薄一层笼在远处的山尖。

抵达徒步起点，各班整队出发。一开始的路还算平缓，大家说说笑笑，互相分享口袋里的零食。林晓不停拿出糖果分给众人，温叙衍接过一颗橘子糖，下意识转头递给禾汜。

禾汜伸手接住糖，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腹，两人同时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移开目光。

往前走了大概两公里，坡度慢慢变陡，不少人开始喘粗气，队伍渐渐拉开距离。林晓体力不错，蹦蹦跳跳跑到前面和别的同学打闹。禾汜慢慢调整呼吸，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要不要歇一会儿？”温叙衍放慢脚步，和她并肩，从包里拿出一瓶常温矿泉水递过来，“不用急着跟上大部队。”

禾汜接过水，刚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陈扬走了上来，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前面一百米有平台，可以停下来休整。”

三人一同走到平台处停下。远处的雾散了大半，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山林，秋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拍照打闹，林晓挥着手朝这边呼喊。

陈扬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山谷，轻声开口，像是随口闲聊：“上次我和家人来过这里，再往上走，有一片野雏菊。”

禾汜顺着他的方向望去：“现在还会开吗？”

“应该还有一小片。”陈扬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等下可以绕过去看看，不远。”

温叙衍安静站在禾汜身侧，没有插话，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书包带，目光落在禾汜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短暂休息过后，一行人继续向上。越往上台阶越密集，禾汜的腿渐渐发酸，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她不想拖大家后腿，咬着牙继续走，呼吸却越来越重。

“慢点。”温叙衍察觉到她状态不对，主动放缓节奏，“不用勉强，实在累了我们就多停几次。”他没有直接伸手搀扶，分寸恰到好处，只是刻意配合她的速度。

陈扬也随之放慢脚步，淡淡道：“台阶不要一口气猛冲，均匀发力会轻松很多。”

林晓跑前跑后，一会儿去前面凑热闹，一会儿折回来看看禾汜，叽叽喳喳说着好玩的趣事，冲淡了赶路的疲惫。

转过一道弯，果真看见了一小片野雏菊，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藏在枯黄的杂草之间，在风里轻轻摇晃。

“真的有！”林晓惊喜地拿出手机拍照，拉着禾汜一起入镜。

温叙衍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安静看着镜头里的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陈扬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目光落在禾汜的侧影上，神色柔和了几分，只是很快又恢复成平日里清冷的样子。

停留片刻，队伍继续向着山顶的观景台前进。等终于登上最高处时，整片山野尽收眼底，漫山深浅不一的黄与绿，天边铺着干净的淡云，风开阔又清爽。

同学们欢呼着散开，三三两两拍照。林晓跑去和别的同学集合，平台这边只剩下禾汜、温叙衍和陈扬。

“景色很好。”禾汜望着远方，轻声感慨。

温叙衍站在她身侧，声音被风揉得很轻：“以后有空，可以再来。”

陈扬开口：“下山的路下坡多，容易崴脚，尽量踩着台阶内侧走。”

临近中午，大家在观景台附近的空地上集体野餐。铺好野餐垫，零食、面包、饮料摆了一地。林晓拿出一大堆糖分给大家，禾汜剥开橘子糖含在嘴里，熟悉的清甜漫开。

温叙衍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和她聊起习题，说起之前卡壳的压轴题型。陈扬安静吃着东西，偶尔插上一两句解题思路，思路清晰干脆。

阳光慢慢升高，落在少年少女的校服上，风带着草木的气息。没有人把心事直白说出口，可微妙的氛围在三人之间悄悄流转。

午后启程下山。下坡确实容易重心不稳，禾汜有一步踩得稍急，身子微微一晃。温叙衍下意识伸手，虚虚护在她胳膊外侧，没有直接碰到，声音带着一点紧张：“小心。”

禾汜稳住身形，心里轻轻一跳，低声说了句没事。

陈扬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在靠外侧的一边，下意识挡住临着陡坡的一侧。

一路慢慢下山，临近傍晚才坐上返程的大巴。大部分同学都累得靠着座椅休息，车厢里安安静静。林晓没多久就睡着了，脑袋歪在窗边。

禾汜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有点昏沉。身侧的温叙衍轻声问：“累吗？”

“还好。”禾汜轻轻摇头。

车子晃晃悠悠往城区走，落日的余晖透过车窗，落在温叙衍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禾汜悄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回去，心里藏着一份属于秋日远途的、软软的悸动。

陈扬坐在隔排的位置，闭目养神，只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没送出去的一小束干雏菊。

暮色渐沉，远山慢慢融进灰蓝色的雾里。今天这段环山的路，像一段无声的序曲，少年人的心事，混着秋风与雏菊，悄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