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是一夜之间漫进教学楼的。
前一天放学还只是微凉,等禾汜周一清晨踏进教室,窗沿外的香樟落了薄薄一层碎叶,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卷起几张落在地面的草稿纸,轻飘飘滑过课桌腿。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上周的月考排名,后排男生互相传着小纸条,夹杂着轻轻的笑闹声。禾汜放下书包,指尖碰到桌角的时候,摸到了一点凉意。她习惯性从书包侧袋拿出笔袋,刚翻开课本,余光就瞥见斜前方的位置。
温叙衍已经来了。
他向来来得早,多半会趁着早自习前的空档刷题。今天也一样,脊背坐得笔直,低头看着数学练习册,笔尖时不时停顿,在草稿纸上演算步骤。窗外落进来的晨光落在他的发梢,柔和地勾勒出轮廓。
同桌林晓凑过来,胳膊轻轻碰了碰禾汜的手肘,声音压得很低:“哎,这次月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没?全班好像没几个人写完。”
禾汜摇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只写了前两小问,最后一问卡壳了。”
“我直接空着交上去的。”林晓垮了下脸,下意识朝温叙衍的方向瞟了一眼,“温叙衍肯定满分吧,这种难题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刚刚我路过他座位,看见他草稿纸上写得满满当当。”
禾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恰好温叙衍像是察觉到视线,忽然抬起头。四目相撞的一瞬,禾汜微微一怔,下意识收回目光,假装低头看书。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热意。
温叙衍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弯了弯唇角,又重新落回习题上。
早读铃很快响起,朗朗的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语文科代表站在讲台前领读古诗文,禾汜跟着开口,心思却有一小半飘向旁边。她能隐约听见温叙衍平稳清晰的读书声,和周遭杂乱的声响不一样,干净又沉静。
第一节就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放,开口就是月考成绩的事。不出众人意料,这次试卷难度偏高,整体分数普遍偏低。老师简单点评完卷面问题,转身把完整的解题步骤写在黑板上,讲到最后那道压轴大题时,顿了顿。
“这道题思路很绕,咱们班只有两个人完整解出来了,温叙衍和陈扬。”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小声的惊叹。不少同学齐刷刷转头看向温叙衍,还有人望向另一边靠窗坐着的陈扬。陈扬抬了抬眼,漫不经心地转了下笔,没什么太大反应。
老师继续讲解解题逻辑,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公式。禾汜认真记着笔记,可卡在之前想不通的步骤上,眉头不自觉轻轻皱起。她反复看着黑板上的推导,脑子里绕来绕去,始终没能理顺衔接的地方。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出教室,周围瞬间热闹起来。好几个人围到温叙衍桌边,追问压轴题的思路。温叙衍耐心地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拆解,语速不急不缓。
禾汜坐在位置上,盯着自己草稿纸上半截的演算,有点出神。
“是不是这里没看懂?”
一道清浅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禾汜猛地抬头,才发现温叙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手里还捏着那张写满解题过程的草稿纸。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的草稿本上,指尖轻点在那一处断层的公式。
周围还有同学的喧闹,可禾汜好像短暂地隔绝了周遭的声音,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嗯,这一步的转化,我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这么代换。”禾汜如实说,把本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温叙衍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轻轻坐下,笔尖落在纸上,从头重新梳理逻辑。他讲题不会直接甩答案,会先问她之前想到了哪一步,顺着她的思路往下引导。少年的字迹干净利落,一行行公式整齐铺开。
林晓在一旁悄悄和别的同学对视一眼,憋着笑悄悄挪远了些,留出一小块安静的空间。
不远处,陈扬抱着练习册,侧头往这边看了两眼,随后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错题,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这下清楚了吗?”温叙衍停下笔,抬眼看向禾汜。
禾汜顺着完整的推导顺了一遍思路,心里堵着的地方豁然开朗,轻轻点头:“懂了,谢谢你。”
“没事。”温叙衍把草稿纸撕下来,推到她面前,“你收好,之后复盘可以直接看。”
纸上末尾,还悄悄画了一颗小小的、简单勾勒的橘子糖,和之前他递给她的那种一样。
禾汜指尖碰到纸边,心里轻轻颤了一下,默默把这张草稿纸夹进课本里。
很快又是课间,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准备下楼,招呼陈扬一起。陈扬起身的时候,路过禾汜桌边,顿了一下。
“月考的错题整理要是有不会的,也可以问我。”他说得简洁,语气淡淡的,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是一句普通的同学邀约。
禾汜抬眼看向他,轻声应了句:“好,谢谢。”
温叙衍刚好站在桌边收拾习题册,听见这句话,侧过头看了陈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合上书本。
中午的阳光更暖了,食堂里人声鼎沸。禾汜和林晓排队打饭,刚端着餐盘找位置,就看见温叙衍和陈扬坐在不远处的一桌,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各自安静吃饭。
林晓小声感慨:“他俩成绩都好,性格却完全不一样。温叙衍看着温和,但是分寸感很强;陈扬就更冷淡一点,不爱凑热闹。”
禾汜“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掠过那桌。温叙衍刚好抬头,视线和她对上,抬手轻轻示意了一下。
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下午连着两节自习课。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埋头刷题,只有零星翻书、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
禾汜拿出数学卷子,对照温叙衍给的草稿重新整理错题。写着写着,桌肚里忽然轻轻落进来一样东西。她愣了愣,低头看去,是一颗橘子硬糖。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她侧过头,温叙衍正假装看着习题册,耳尖却微微泛浅淡的红,没有往这边看,只有握着笔的手指轻轻顿了顿。
禾汜没有立刻拆开糖,悄悄把糖放进笔袋里,心里漫开一层淡淡的暖意。
天色慢慢沉下来,黄昏的柔光透过窗户铺在课桌上,将纸张染成暖金色。香樟树叶被秋风卷着,时不时擦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放学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林晓收拾好书包,和禾汜道别先走了。禾汜慢悠悠整理卷子,等抬起头,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
温叙衍还没走。
“等下要不要一起走?”他走过来,声音很轻,“今天风大,天黑得也早。”
禾汜顿了一瞬,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沿着香樟小径慢慢往前走。满地枯黄碎叶被脚步碾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天边铺着一层柔和的橘色晚霞,云淡淡的,像晕开的墨。
“这次月考,你其实发挥得挺好的,只是最后一题时间不够。”温叙衍慢慢开口,“多练同类题型,下次应该能完整写完。”
“嗯,我打算周末整理这类压轴题。”禾汜侧过头看他。
晚风掀起温叙衍的校服衣角,他垂着眼,声音很轻:“如果整理的时候卡壳,可以发消息问我。”
禾汜应了一声,两个人安静往前走,没有再多说话,却并不尴尬。少年少女之间这种含蓄的、没有戳破的在意,就像此刻的晚风,温和缓慢,悄悄漫过心底。
走到分叉路口,就要分开了。
温叙衍停下脚步,看向禾汜,犹豫了几秒,才轻声说:“下周有年级组织的秋季徒步活动,你会报名吗?”
禾汜回想了下班委发的通知,点头:“打算报。”
“那挺好。”温叙衍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到时候可以一起。”
简短一句话,落在秋风里,轻飘飘的,却在禾汜心里沉了一下。
她和他道别,转身往另一条路走。走出很远之后,禾汜停下脚步,伸手打开笔袋,拿出那颗橘子糖。糖纸拆开,清甜的橘子香气漫开。
她含住糖,甜味慢慢在舌尖散开。抬眼望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晚霞,风卷着落叶不断飘起。
秋日漫长,少年心事藏在习题、草稿纸和一颗小小的糖果里,还没有说出口,却已经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