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色顺着梧桐枝叶一点点漫落下来，把整条老街浸成深邃安静的墨蓝色。街边暖黄色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晕朦胧，落在长椅上几个人的身上，投出长长淡淡的影子。

颜小星还没有从那份盛大温柔的偏爱里回过神。

怀里洋甘菊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手边剩下半盒晶莹饱满的樱桃，麻薯的余温慢慢散去，牛乳的温度也一点点凉下来。她侧头望着身边少年们安静的侧脸，眼底盛满浅浅软软的笑意。

在她天真的认知里面，这样的时光是可以永久延续下去的。

不用再活在苏晚晚的阴影底下，不用再做无人在意的炮灰女配，不用独自咽下所有委屈。有七个人坚定站在她这边，愿意无条件相信她，护着她。

她以为，只要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相伴，就可以躲开原著写死的悲剧命运。

可她看不见，平静海面之下翻涌的暗流，正在悄无声息膨胀。

方才指尖触碰那一瞬短暂的对峙，并没有随着王橹杰轻松的闲谈彻底消散，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

左奇函靠在长椅靠背，视线落在女孩柔和的侧脸上。他表面神色平静，可胸腔里的心绪，早已经不像看上去那样安然。

他是最先动心的那一个，也是占有欲埋得最深的人。长久以来，他习惯独占一切，习惯所有重要的东西只归属于自己。他愿意和其他人一起守护颜小星，却打心底抗拒，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被六个人平分。

刚刚那一下指尖相撞，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从容。

他不动声色偏过头，余光扫过一旁的杨博文。

杨博文恰好也在看着颜小星。

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面，不再只有纯粹柔和的暖意，藏了一丝别人很难察觉的偏执。

杨博文素来克制通透，擅长隐藏情绪。可是越是克制，心底翻涌的执念就越是沉重。他清楚左奇函对颜小星不一样的在意，也明白自己没有办法心甘情愿永远共享一份爱意。

没有人愿意长久地把自己喜欢的人，拱手分给另外六个人。

只是眼下，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戳破这件事。

一旦挑明，眼前短暂美好的平衡，瞬间就会粉碎。

王橹杰坐在离颜小星最近的位置。他依旧是那副温和干净的模样，轻声同她闲聊，语气松弛治愈。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比谁都更早察觉到这份岌岌可危的平衡。

他看着身边的伙伴，看着每个人看向星星的时候，眼底藏不住的独占欲，心里漫开一层淡淡的无力。

他也想完完整整拥有她。

可是他更加清楚，七个人一起靠近，才能够暂时挡住来自外界的风雨。一旦内部先开始分裂，最先受伤的，一定是毫无防备的颜小星。

黏在颜小星肩头的陈浚铭什么都没有察觉。

小奶狗乖乖靠着她，脑袋轻轻蹭一蹭她的肩膀，嘴巴里还在小声碎碎念，说着以后要带她去游乐园，去看海边日出。

“星星姐姐，下次放假我们一起去海边好不好？我想和你看日落。”

他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纯粹热烈，不带一丝复杂的算计与猜忌。

颜小星低头看向少年，温柔点头：“好呀，如果有空就一起去。”

简单一句答复，落在另外几个人耳朵里，意义就不一样了。

谁都想拥有独属于自己，和她单独出行的时光。

张桂源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他刚刚压下苏晚晚这一轮的风波，并不代表苏晚晚就此彻底认输。他手机屏幕暗着，但是后台源源不断弹出助理发来的消息。

苏晚晚没有就此收手。

她安静蛰伏了下来，不再当面争吵，不再当众发难。她换了一种更加隐蔽、更加阴柔的方式。

她开始四处放出细碎的流言。

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颜小星是一个心机很深的女孩，刻意周旋在七个顶级少年之间，故意吊着所有人，享受被众人簇拥偏爱的感觉。

流言一点点往外扩散，像细小的蜘蛛网，悄无声息蔓延在豪门圈子、社交网络之中。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句。

张桂源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轻松压下去。可是他慢慢发现，流言扩散的速度，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甚至有不少曾经旁观这件事的人，顺着流言开始脑补出一整套完整的故事。

“怪不得能让那么多少爷围着她转。”

“手段怕是不简单。”

“表面安安静静软软糯糯，背地里同时撩七个人。”

那些话语锋利刻薄，隔着屏幕四处流淌。

张桂源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攥紧手机，骨节微微泛白。他侧过头看一眼毫无防备、笑意浅浅的颜小星，心底沉下去一块。

他不怕明面上的对抗。

他最怕这种暗处缓慢发酵的谣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张函瑞安静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洋甘菊花束的包装绳。

他心思敏感细腻，已经听见圈子里面飘过来的只言片语。他试着告诉自己不必在意，清者自清。可是人言可畏，一遍又一遍重复的闲话，会悄悄在人的心底种下怀疑。

就算他们自己相信颜小星，外界源源不断的声音，终究会慢慢渗透进来。

陈思罕慵懒地靠着椅背，脸上温柔笑意淡了几分。

他一向随性洒脱，很少被流言困住。可是当流言的对象变成颜小星的时候，他没办法再那样无所谓。

就在这时，左奇函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转发过来的聊天截图。

截图里面，有人肆意揣测颜小星，把她描绘成一个善于玩弄感情，游走于多名富家少年之间的女生。

左奇函垂眸看向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一股冰冷烦躁的情绪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第一反应是愤怒，愤怒外人随意诋毁她。

可是下一秒，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念头，不受控制冒了出来。

——她接受所有人的温柔，所有人的礼物，所有人毫无保留的偏爱。

她从来没有明确选择任何一个人。

难道……她真的很享受这样被众人环绕的感觉？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左奇函立刻狠狠压下去。

他在心底斥责自己，怎么可以产生这样龌龊的怀疑。他明明亲眼见过她从前的孤单与自卑，清楚她只是第一次被人好好对待，所以不知所措。

可怀疑一旦萌芽，就不会轻易消失。

像一道细微、看不见的裂痕，落在原本完好无瑕的玻璃上面。

他悄悄抬起眼，看向正在认真听陈浚铭说话的颜小星。女孩笑得干净纯粹，眼底没有半分算计。

左奇函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不要胡思乱想。

要相信她。

可是那份不安，已经稳稳扎根。

杨博文也收到了类似的截图。

他看完，神色一点点淡下去。温润柔和的眉眼之间，浮起一层淡淡的阴霾。

他比左奇函更加擅长向内思考。无数种可能性在脑海盘旋。

如果长久这样七个人一起陪伴，颜小星永远不用做出选择。那这份关系，到底算什么？

没有谁可以永远心安理得地，和另外六个人共享一份爱人。

他第一次，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个最残酷的问题。

王橹杰很快注意到两个人神色细微的变化。

热闹轻松的闲聊慢慢停下来。晚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气氛不知不觉安静下来，有一点滞涩。

颜小星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她抬起头，茫然扫视一圈身边的少年。

刚刚明明还是轻松热闹的，怎么一瞬间大家都安静了？

“怎么了？”她小声发问，眼里带着懵懂的疑惑，“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啦？”

陈浚铭也停下叽叽喳喳的碎碎念，茫然地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没有人愿意把心底刚刚滋生出来的猜忌，摊开告诉她。

他们不愿意把这份沉重的不安丢给尚且单纯的她。

左奇函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重新挂上沉稳温和的神色，淡淡开口：“没事，只是稍微有点晚了。”

杨博文跟着轻轻点头，语气尽量维持从前的温润：“没什么，只是在想待会儿要不要送你回去。”

张桂源收起手机，不动声色：“时间不早，不宜在外久留。”

所有人都在刻意伪装平静。

可是那份伪装出来的平和，再也没有了之前毫无杂质的松弛。

一层薄薄的隔阂，悄无声息隔在了他们与她之间。

颜小星眨眨眼，虽然还是有点疑惑，却没有多想。她只当大家只是累了。

“那好吧。”她轻轻把剩下的洋甘菊抱稳，“那就麻烦你们送我回去了。”

她站起身。

晚风扬起她一缕乌黑柔软的长发。路灯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看上去安静又脆弱。

她还不知道，刚刚那短短几分钟的沉默，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

从前他们所有人，目标高度统一：守护她，给她偏爱，替她挡住全世界的恶意。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心底，多了另外一份东西。

猜忌。占有欲。对“选择”二字漫长而痛苦的纠结。

回去的路上，不再是一路热闹闲谈。

一行人安静地沿着街道往前走。偶尔有人开口，话语也是简短客气。

七道影子，和颜小星的影子，并排铺在地面。看上去紧紧靠在一起。可是无形之中，裂痕已经出现。

暗处，苏晚晚坐在停在远处街角黑色轿车里面。

她隔着车窗，远远望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精致漂亮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淡冰冷的笑。

她不需要冲上去争吵。

她只需要源源不断放出流言，悄悄挑拨。

她清楚那七个骄傲的少年。

他们可以一致对外对抗她苏晚晚。

但是他们永远没办法长期和平共享一个女孩。

只要埋下怀疑的种子，不用多久，他们内部就会自己开始瓦解，自己互相拉扯，互相折磨。

到那个时候，不用她动手，颜小星就会被撕碎在这份错综复杂、沉重窒息的感情里面。

苏晚晚轻轻端起一杯温水，唇角笑意寒凉。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