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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天黑请闭眼

人工智障指导末世生存可行性分析

王仔的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能感觉到树皮的纹路硌在肩胛骨上,带着一种活着的植物特有的微微湿润的触感。

  世界从他被毒液击中起被关掉了。

  天已经黑了,这是小石十几分钟前告知他的。

  不幸中的万幸,但也许有些不妙的是,他接下来可能要更加依靠那个不靠谱的AI来苟延残喘了……

  王仔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的耳朵似乎格外敏锐。

  “这是神经科学里的事。

  大脑的视觉皮层闲下来了,多余的算力全部灌进听觉通道,像一个原本只负责处理画面的显卡被强行分配了音频任务,于是每一个声音都被渲染得过分清晰、过分近、过分——”

  “真实。”

  “王仔,你听,森林在说话。”

  脑中的人工智障并没有体会到王仔此时沉重的心情,王仔甚至觉得她有些多余地活跃了。

  失去视觉令王仔不安、警觉,他现在根本不敢动脚。

  他能听到指甲或爪尖扣进树皮的声音,听到有水滴落的声音。

  王仔说服自己知道那只不过是从巨型叶片边缘滴落的、拉着丝线的透明树脂。

  但也许………是某个他看不见的东西正悬在树冠深处,朝地面一滴一滴地滴着口水。

  这样想着,王仔的后背贴紧了树皮。

  他的呼吸变浅了,他的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

  当视觉被剥夺、周围全是未知声源的时候,呼吸系统会自动切换到“低功率模式”,减少每一次呼吸的幅度,试图让身体尽可能不发出声音。

  王仔觉得自己像猎物,手指不自觉抠进了树皮里。

  指甲缝里塞满了苔藓的碎屑和泥。

  仿佛心跳正从胸腔一路传到指尖,再从指尖传到树皮上……

  “小石。”熟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的时候,他几乎想笑。

  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一直很奇怪,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更像是小石直接把信息塞进了他的意识里。

  像一封邮件直接弹在了他的思维屏幕上。

  但她永远在线。

  “我在。”王仔突然松懈下来,瘫坐在地上,“我的眼睛……”他停了一下,“有恢复的可能吗?”

  沉默了大约两秒。

  对小石来说,两秒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

  它能在一毫秒内完成数百万次运算。

  两秒的沉默意味着它不是在检索数据,它是在组织语言。

  它在斟酌怎么说,王仔觉得,这比任何诊断结果都让他难受。

  “已分析。”小石终于开口了,“目标毒液来源:推测为巨型变异蜈蚣(Scolopendra subspinipes变异种)螯足分泌液。”

  “基于该物种已知毒液成分数据库……蜈蚣毒液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混合物,目前已鉴定的活性组分超过数百种,涵盖多肽、酶类和小分子化合物。”

  “……直接上结论,我承受的住。”

  “……好。”小石的语调,如果可以叫“语调”的话,似乎微不可查地柔了一点。

  “普通家蜈蚣的毒液溅到眼睛里,一般不会永久失明,但会造成剧烈刺激、角膜损伤,但及时处理基本能恢复。”

  “但这不是普通家蜈蚣。”王仔的心正在下沉。

  “……对……巨型剧毒蜈蚣的毒液量据估测是普通个体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它的毒液浓度更高,而且……不合常理的是……蛋白酶活性似乎……变强了……而且——”她顿了一下,“含有未知的大分子蛋白毒素,没有对应的解毒数据。”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王仔已经不抱希望了,但小石还在脑子里“贴心”地为他分析着。

  “毒液进入眼部的损伤机制如下——首先,接触瞬间。毒液中的溶血蛋白酶和磷脂酶会直接破坏角膜上皮细胞,造成角膜上皮糜烂、点状角膜炎。你的眼球表面——”

  “闭嘴!我知道!”王仔吼了出来,耳朵听到的那瞬间就后悔了。

  他在迁怒一个完全不吃压力的人工智障,和一段程序生什么气呢……

  但他确实能感觉到,疼已经过了,现在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钝的东西,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眼皮内侧和眼球表面之间的摩擦。

  粗涩的、带着细小颗粒感的摩擦,像有什么东西粘在角膜上刮。

  “其次,”小石继续说,丝毫没有和王仔吵架的意思,这让王仔莫名更加烦躁,“毒液中的组胺样物质会引发强烈的炎症反应。结膜充血、水肿、眼皮痉挛。”

  “你的眼皮现在应该是肿的。”

  听了这话,王仔伸手摸去,果然,眼皮胀得像两条充气的气球,皮肤绷得发亮,摸上去烫手。

  他的手指刚碰到眼皮边缘,一股尖锐的刺痛就从接触点炸开。

  王仔缩回了手。

  “第三,”小石说,“如果毒液没有被及时冲洗,蛋白酶会持续侵蚀角膜基质层。轻则角膜水肿、视物模糊——你现在的状态应该就是这个阶段。重则……”

  “重则什么?”王仔明知故问,他觉得自己现在冷静的可怕,如果不和什么东西对话他会做出来什么他不敢想象。

  “角膜深层溃疡。穿孔。继发细菌感染。如果感染蔓延到眼内——葡萄膜炎、眼内炎——”

  王仔突然嗤笑,“继续说。”他的表情平静中有一丝看好戏的戏谑,仿佛在听笑话一样听着自己可能要永久失明的可怕未来。

  “结论:及时治疗,有恢复可能。不治疗——”

  “直接说有多大概率。”

  又是沉默,“……我无法给出精确概率。变异物种的毒液成分没有完整数据。但基于普通巨型蜈蚣毒液的眼部损伤模型推算——如果毒液在眼部停留超过六小时未处理,角膜不可逆损伤的概率超过70%。超过十二小时——”

  “我知道了。”王仔起身,颇为潇洒地靠在树皮上。

  他闭着眼睛,虽然闭不闭没有区别。

  “你还没告诉我,及时治疗的话,怎么治?”

  “标准急救流程——大量清水持续冲洗眼球至少十五分钟。扒开上下眼皮,让水流匀速冲过眼球表面。冲洗时不停转动眼球。严禁揉眼。冲洗完毕需要眼科设备检查角膜损伤程度,配合抗炎、抗感染、角膜修复类滴眼液。”

  “清水。”王仔重复了一遍,他伸手在身旁摸了摸。

  摸到了树皮,摸到了苔藓,摸到了地衣层上湿漉漉的、像海绵一样的东西。

  “这里有水吗?”

  “根据地形分析,你当前位置在大分水岭山脉以东的雨林区域。空气湿度97%以上。你周围的苔藓、地衣层、蕨类植物表面均含有大量凝结水。”

  “但是……未经过滤的野外水源含有微生物和杂质,存在继发感染风险。但——”小石停了一下,“当前条件下,不冲洗的风险远大于冲洗的风险………”

  “好了,可以了。”王仔不想听下去了。

  “小石。”他又唤她。

  “在。”

  “你说……有恢复可能,对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说了出来。

  “王仔”她叫了他的名字——这令王仔几乎被吓了一跳。

  “我查过了。人类角膜上皮细胞的再生周期是七到十四天。只要基底膜没有完全破坏,上皮层是可以完全再生的。你现在疼,恰恰说明神经还活着。神经活着,就是好消息。”

  “别放弃。你的眼睛现在很疼,但疼说明它们还在工作。等我们找到干净的水源,好好冲洗一下,去看——嗯,去找个眼科医生——大概率能恢复。”

  王仔没有再说话,尽管小石的安慰堪称荒谬,可笑的让他已经没有力气吐槽。

  神经,害我笑了一下。

  笑容牵动了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那些因为恐惧而绷紧的、因为疼痛而痉挛的、因为黑暗而过度活跃的肌肉笑容经过它们的时候变成了一种介于哭和笑之间的、歪歪扭扭的东西。

  王仔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闷、有力、像一面鼓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擂。

  他的痛觉似乎也放大了,手臂上有几道火辣辣的疼。

  他用手摸了摸左小臂,右大腿外侧好像也有;后背有几处零星的刺痛,像是被蕨类植物的锯齿边缘划的,不深,但数量多,像一排被揉皱的砂纸条贴在了皮肤上。

  王仔以前没有同时感受过这么多疼痛。

  它们从身体的各个角落涌过来,像是约好了一起在这一刻向他报到。

  王仔的手指在右手臂伤痕处停住了。

  他屏住了呼吸。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