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万万没想到

脚步声在靠近，“嗒——嗒——嗒——嗒——”每一步之间间隔均匀，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来的人知道自己在往哪走，而且走得很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嘎——嘎——嘎——”黑色的翅膀从枯枝上弹射开来，几十只乌鸦同时起飞。

　　灰蒙蒙的天光铺下来，照在排列整齐的墓碑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倒在一片石头的棋盘上。

　　墓碑一排一排地向远处延伸，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最远处的那些已经被时间和苔藓模糊了字迹，像一排站不直的牙齿参差不齐地嵌在灰色的牙龈里。

　　墓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和面前这个人。

　　眼前少女生着一头垂至小腿的乌黑顺直长发，齐厚刘海衬出一张线条柔和的清瘦鹅蛋脸。

　　眼型偏细长，瞳色深黑，无害而疏离。

　　王仔扶住墓碑，后退几步，墓碑的边角硌在他的肩胛骨上，他需要痛感来确认自己是清醒的。

　　为什么……会是她？

　　当小石在脑中吐出不速之客的名字时，王仔心里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浅笑着朝他走来的少女一头浅金长发如云絮般从头巾缝隙漫涌而出，柔软卷曲的发丝裹住纤细肩颈。

　　一双琉璃似的浅蓝眼眸清透温顺，眉目线条纤细温婉，素净白皙的脸庞糅合修女服饰的圣洁沉静，温柔圣洁又带着易碎的柔美。

　　来者正是——

　　修女，玛丽亚姆。

　　墓地那种干冷的、灰蒙蒙的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包裹式的湿热。

　　乌鸦的沙哑叫声消失了；墓碑之间空旷的风声消失了；一切光亮与色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不透风的、多层次的、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涌来的——

　　王仔说不清的沉闷，在心里，在四肢，在周围的环境中弥漫、铺开。

　　王仔自己都没想到会是她。

　　一个在他眼中早就被挂上必死buff和flag的圣母玛利亚，最先找到了他。

　　难道自己被看穿了吗？她知道了多少？

　　她有告诉其他人吗？

　　来的人——

　　“只有我哦~”温柔、圣洁的修女慈悲地对罪人予以宽慰。

　　但王仔的恐惧没有因为这种“温柔”而减少哪怕一丝。

　　恰恰相反，她的温柔让他更害怕了。

　　因为她不、该、在这里。

　　“上帝保佑，发现你从队伍里失踪的时候我简直担心坏了，没事吧，亲爱的，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但上帝保佑，我找到了你。”她说。

　　声音和她的脸一样，柔和、清透、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放下一切防备的温顺。

　　仿佛正在告解室里对王仔说话；脸上的笑有着圣母在教堂壁画上微笑的弧度。

　　像所有关于“纯洁”和“善良”的词汇被压缩成了一个音节，然后被她轻轻地、毫无攻击性地、送到了他的耳边。

　　王仔的嘴唇动了，但没有声音出来。

　　他想说的有很多，但他知道都没有意义。

　　在这个疯了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各种秘密，有着自己出现在所有不可思议地方的理由，而那些理由通常不是用语言能解释的。

　　于是他笑了，“我也很高兴，被你找到了呢~”语调是小时候捉迷藏被鬼捉到的最后一人说不清是遗憾还是解放的纵容。

　　王仔皱了皱鼻头，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气味，干净的、太阳晒过棉被的味道。

　　他知道她正抬起头看他。

　　王仔控制不住地想象那双浅蓝色的琉璃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她比他矮了不少，仰视的角度会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大、更圆、更——

　　无害。

　　去他马的无害！

　　这个心机碧池毁了他精心谋划的计划，王仔心里直骂娘。

　　“你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关切。

　　这时候，她浅金色的发丝也许正在头巾下面微微晃动。

　　她浅蓝色的眼睛正映出了狼狈的、苍白的、满脸血污的……自己肮脏的一切都映在那两片清透的琉璃上。

　　王仔张了张嘴，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嗯，被蜈蚣毒液不小心溅到了，好像已经瞎了。”很轻、很哑，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这样呀，真是遗憾呢。”他听见她慢条斯理的说着什么。

　　一股风从澄澈的湖面上吹过去，湖面起了涟漪，但涟漪只停留在表面。

　　湖底什么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