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举起手来

“博士，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去……”朱利安忐忑地说道，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抖。

　　他侧身躲过一具摇摇晃晃朝他走来的虫尸，那东西的手臂直直地向前伸着，手背上的彩色囊泡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串跳动的节日彩灯。

　　它的腹腔已经鼓胀到了极限，皮肤下面盘踞着一团正在缓慢蠕动的、绿红棕相间的东西，每一次脉动都让朱利安想起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朱利安退了两步，虫尸从他面前擦过，腕部垂落的彩色丝线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

　　等那具虫尸走远了一些，他才压低声音开口，语调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音：“我觉得，您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险……”

　　奥利斯·克里奇转过头来，刺猬般的灰白头发在湿热的空气里支棱着，像一丛被电击过的枯草。

　　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鄙夷和戏谑的表情，伸出一根手指朝朱利安的方向戳了戳，然后竖起了中指。

　　“朱彼得，你还是那样怯懦，一点也没有长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当初怎么就挑了你这么个没蛋的衰仔做助理？”

　　“是朱利安……”朱利安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着奥利斯踮起脚尖，猥琐地跟在一具脑袋摇摇欲坠的虫尸身后。

　　那具虫尸的颈椎似乎已经被内部的组织腐蚀得差不多了，头颅歪向一侧，每走一步那颗头就晃荡一下，朱利安有些担心它会不会突然掉下来。

　　王婉站在他们身后的一个石墩上，那个位置不高不低，既能俯瞰整片区域，又能在三秒内到达任何一具虫尸的侧面。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战术刀，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奥利斯和朱利安。

　　王婉眨了眨眼，她在三具虫尸之间移动了脚步，刀尖朝着左侧一具的方向微微偏转，但那具虫尸没有转向她。

　　它的两只手臂直直地向前伸着，指尖的彩色丝状虫丝在空气中缓慢摆动。

　　朱利安也注意到了。他不再缩着脖子躲闪了，而是直起身来，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透过被雾气和污渍模糊的镜片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虫尸。

　　它们从每一栋坍塌建筑的底层涌出来，从地下停车场的坡道里爬出来，从被藤蔓覆盖的围墙缺口处挤出来，从破碎的橱窗和歪斜的门框里钻出来。

　　数量太多了，多到朱利安觉得自己站在一条彩色河流的中央，而那些河流的每一滴水都在蠕动、跳动、永不停歇地向前流淌。

　　“它们……不攻击我们了。”朱利安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奥利斯已经开始在虫尸之间穿梭了。他忽左忽右地闪避着那些伸出的、彩色的手臂。

　　他甚至还伸出一只手，像拍鼓一样拍过一具虫尸的后背。

　　那具虫尸的后背早已没有皮肤了，裸露的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缠绕着跳动的彩色囊泡，奥利斯的手掌拍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像拍打湿棉被的声音，囊泡里的液体被震得晃荡了一下，泛起一圈彩色的涟漪。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兴奋的哼声，然后跳到了另一具虫尸旁边，再次拍打。

　　“哈哈哈”奥利斯快活的声音在虫尸的脚步声间隙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兴奋到极致的颤抖，“看到没有？它们开始聚集了。它们在——”

　　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王婉和朱利安也抬起头。

　　他们站的位置是一片废弃的商业广场中央，地面是大面积的灰色花岗岩铺装，裂缝里长满了半米高的杂草。广场四周是坍塌的建筑废墟，但广场本身很开阔，头顶的天空没有被任何遮挡，只有几根断裂的广告牌钢架斜指着天空。

　　这片开阔的空间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明亮。

　　一种没有来源的、均匀的、像被稀释过的日光。

　　而在那片天空下，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虫尸正在广场中央汇聚。

　　它们不再走路了，它们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慢，然后停下来了。

　　它们站在广场中央，成千上万具被彩色囊泡覆盖的、腹腔鼓胀的、手臂永远向前伸着的身体，像一片被施了定身咒的、彩色的森林。

　　它们不再移动，不再发出声音，连那些一直在蠕动的彩色丝状组织也安静下来了。

　　然后，向着天空，举手。

　　成百上千五颜六色的手臂整齐划一的，齐刷刷举了起来。

　　王婉感到一阵从脊柱底部升起的寒意。

　　她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要发生的，是比攻击更可怕的事情。

　　她握刀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她听到了第一声鸣叫。

　　那声音从极高的地方传来，她仰头看向天空，阴天的云层是均匀的灰白色，看不出厚度和距离，但在那片灰白色的背景上，有几个黑点正在快速地扩大。

　　它们的翼展宽得吓人，每一只都像一片被放大了的风筝，但它们的翅膀有羽毛，暗色的、泛着不祥光泽的羽毛。

　　它们的喙又长又弯，末端带着弯钩状的尖刺。

　　它们从云端俯冲下来，翅膀收拢，身体像炮弹一样坠落，在接近虫尸群高度的时候猛地展开双翼，减速，然后张开巨大的喙——

　　第一只鸟啄中了一具虫尸的腹腔。那颗鼓胀到极限的腹腔在鸟喙刺入的瞬间炸开了，彩色的虫浆和蠕动的虫巢像喷泉一样四溅。

　　那只鸟仰头吞下了半截还活着的虫体，脖子上的羽毛被虫浆染成了彩色，在逆光中闪烁着像油膜一样的虹彩。

　　鸟群像一场被召唤来的雨，从天空倾泻而下，每一只都在啄食那些静止不动的虫尸。

　　虫尸没有反抗，它们站在那里，手臂向前伸着，彩色囊泡在鸟喙刺入的瞬间脉动了一下，然后停止。

　　它们终于等到了。

　　这就是它们的“最终目的”：被吃掉，被携带，被送往更远的地方，进入鸟类的消化道，完成彩蚴吸虫生命周期中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王婉后退了半步，她的脚后跟碰到了石墩的边缘，她重新站稳了。

　　她的眼睛看着那片正在被鸟群覆盖的广场。

　　那些暗色的、巨大的翅膀在人群上空交错扑扇，羽毛摩擦发出干燥的簌簌声，鸟喙刺入虫体时那种黏稠的撕裂声，虫浆被吞咽时发出的咕噜声，还有鸟群的鸣叫………空气在震颤。

　　朱利安已经瘫坐在地上了，他的眼镜歪斜着挂在一只耳朵上，他的嘴唇大张着，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奥利斯站在他旁边，刺猬头在鸟群掠过时被气流掀起，老人佝偻的身形在漫天坠落的鸟影中投下一道细长的、抖动的影子。

　　他的眼睛大睁着，里面倒映着那些俯冲的、盘旋的、啄食的、起落的黑色轮廓，嘴里发出一种比朱利安的沉默更可怕的、反复的、低沉的呓语：“呼呼呼……聪明的小家伙们……绿带彩蚴……对上了……”

　　广场边缘的河道方向传来接连不断的扑通声。

　　一具又一具被啄空的虫尸残骸从鸟喙之间滑落，或者被几只鸟争抢着撕扯后散落，纷纷落入河水中。

　　那些残骸在水面上砸出一片片浑浊的水花，暗色的虫浆在水面上晕开，像滴入清水的油墨。

　　王婉的目光追随着其中一具落水的虫尸。

　　落水的瞬间，水面下突然涌起一道巨大的暗色轮廓。

　　转眼间水面上只留下一圈正在扩散的、带着彩色油光的涟漪。

　　王婉的目光从那道消失在深水中的鱼影移开，掠过鸟群、虫尸、铺满彩色碎屑的广场地面，掠过奥利斯颤抖的侧影和朱利安蜷缩的身体，然后落在更远处的灰色天际线上。

　　那些翅膀、那些彩色囊泡、那些扩散的涟漪、那些在天空中不断重复的俯冲和啄食………所有的一切在同一时刻涌入她的视野，像一张被同时点燃的巨大画布。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背后袭来的空气流动的方向突然改变。

　　王婉没有回头。她抬起了右手。

　　她的手指嵌入了羽毛和皮肉之间，她能感受到那东西的颈椎在她掌心里快速地震动。

　　她的手臂没有弯曲，只是用肩胛骨带动整个上肢的力量，朝左侧猛地甩出。

　　一声撕裂的声响，短促、清脆。温热、暗红的、带着腥膻味道的液体喷溅出来，落在王婉的肩膀上、前胸上、脖颈上，沿着她莹白的脸颊流下来，在下颌边缘汇成一道细流，滴落在她锁骨上方凹陷处。

　　那道热流和她的体温重叠了，分不清哪个是鸟血哪个是她的体温。

　　她的右手还握着那半截鸟身。

　　鸟的头部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喙的边缘残留着一截还没有完全吞咽的彩色虫体。

　　她的手指从鸟的颈椎骨缝里抽出来，发出湿漉漉的、细微的摩擦声。

　　半截鸟身落在她脚边的石墩上，翅膀还在抽动，羽毛上沾着的彩色虫浆被血液稀释成了一片斑斓的颜色。

　　王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沾满了暗红色的、温热的液体。

　　她慢慢把手掌翻过来，让那些液体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上。

　　然后抬起头，她的脸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介于明净和诡谲之间的质地。

　　那些溅落在她面颊上的温热液体还没有完全冷却，在莹白皮肤上拖出几道弯曲的、暗红色的细痕。

　　她的红色眼睛在那些血痕之间亮着，像两颗正在燃烧的、不会被任何液体浇灭的炭。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那一丝缝隙里的呼吸很轻、很慢、很稳。

　　风从广场上吹过，带起她肩侧黑发的末梢，发丝沾染了鸟血和彩色的碎屑，在逆光中泛着微弱的光。

　　鸟群还在天空盘旋；虫尸还在原地静止；河里的暗色轮廓还在水下游弋。

　　但王婉站在那里，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被这场面冲击后的松动。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奥利斯和朱利安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赤红色的液体顺着她脸颊的弧线流至下颌尖，在她走动的过程中被风拉成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然后断裂，消失在身后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