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已经不是街道了,沥青路面被一团又一团黏稠的血肉覆盖。
地面上遍布着彩色的碎块,有些碎块还在动,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像一滩被搅碎的彩色毛线,每一根丝线都在独立地收缩和伸展。
墙壁也是,两侧的建筑外墙被血浆喷溅成了抽象画,高处的窗框上垂挂着干燥的、像被风干后的彩色肠衣一样的虫蜕,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摇晃。一辆翻倒的冷藏车横在路中央,车厢门大敞着,里面原本装着的生鲜肉早已被吞噬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正在蠕动的彩色虫毯。
它们集体地、缓慢地起伏着,一只靴子踩了下去。
啪叽,靴底碾碎了一条食指长的彩色幼虫,虫浆从靴沿溅出来,粘稠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液体裹着几颗半透明的卵。
那只靴子停了下来,黑发垂落在肩侧,王婉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摆错了位置的人像。
身后传来湿漉漉的脚步声,一只“丧尸”正从斜后方朝她走来。
它的两只手臂笔直地向前伸着,在空中像蜗牛触角一样缓缓摆动。
王婉没有回头。
三米,她动了,右腿向后扫出,靴底精准地踹中了那个丧尸的下颌。
不,是比下颌更刁钻的角度,直接踢在了颈椎和颅骨的连接处。
那个东西的脑袋猛地向后折去,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骨裂声,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往后倒。
但王婉没有停,她借着扫腿的惯性旋身,左腿跟上,然后提前向侧方闪避,虫浆擦着她的左肩掠过,有几滴溅上了她的颈侧。
她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上被虫浆溅到的地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巾,面无表情地擦了擦。
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这是自动步枪的连发。
声音从街道北侧传来,伴随着弹壳落地的清脆声响。
王婉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说出口。
一群蠢货,枪声只会引来更多的虫尸,王婉垂下眼,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浅浅的弧度。
那群雇佣兵们正在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清理”街道。
子弹打在“虫尸”的躯干上、打在建筑物的墙壁上,溅起一蓬蓬彩色的碎屑。
那些碎屑落在他们自己的防护服上、落在他们脚下的地面上、落在他们呼吸的空气里。
王婉没有提醒他们,枪弹的冲击冇大概率把虫卵打散,飘进他们的口罩缝隙,落在他们裸露的手腕皮肤上,钻进他们的眼角膜和口腔黏膜。
她也没有提醒他们,枪声的频率正好是虫群感知中最容易触发集体迁移的频段。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这时,一道声音在她的颅骨内响起,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北偏东27度方向,距离约400米,预估37具被寄生体正在向当前坐标移动。到达时间约3分12秒至4分45秒。建议即刻撤离。”
王婉的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瞳仁在阴影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她垂下睫毛,遮住了那丝光。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正在扫射的雇佣兵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急迫。
“我看到有一大群虫尸正在往这边赶来,保险起见,我们往东走,东边的路好像虫子少一些,我刚才看那边比较干净,而且也能通向’那个地方’。”
她抬起手指了指东侧的一条窄巷。那条巷子入口确实看起来很干净,地面甚至露出了一截原本的灰色水泥。看起来像是“安全通道”。
雇佣兵队长基恩·沃克扫了一眼那条巷子,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犹豫。
但他身后的两个队员已经朝那边移动了,他们被刚才的枪声引出的虫群吓到了,正急于找退路。
“走。”基恩短促地命令。
队伍迅速向窄巷移动,王婉跟在他们身后,脚步轻快,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甚至还对着跑在最后面的一个年轻雇佣兵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快跟上”。
巷子很深,两侧是废弃的居民楼。地面确实干净,干净得不太正常。
王婉知道为什么,Mr.D告诉过她这条巷子是彩蚴吸虫的“繁殖信道”,虫体不在这里停留,因为两侧楼宇的空调外机管道内有更适合产卵的温湿度环境。
但它们每隔四十七分钟会集体从管道内涌出觅食,上一次涌出是三十二分钟前,下一次,在约十五分钟后。
而现在,他们正在巷子深处。枪声还在继续,因为刚退进来的两个雇佣兵还在朝着巷口的方向射击,试图压制追来的零星虫尸。
十五分钟,王婉在脑子里数着,悄悄地落后了几步,站在了一个巷壁的凹陷处。
那是一个空调外机下方的死角,三面有遮挡,她靠墙站着,看着那群雇佣兵在巷子里架设临时防线,看着他们换弹匣、喊话、互相掩护。
时间一点一点流过去,终于,管道里开始有动静了。
那种细微的、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金属内壁爬行的声音。
最先注意到的是基恩,他的耳朵动了动,灰蓝色的眼睛瞬间收缩。
“警戒。”他低吼。
但太晚了,两侧的空调外机管道同时炸开了。
彩色的虫潮从每一个出风口、每一个裂缝、每一道管道接口里倾泻而出,像活过来的彩色喷泉。
那些虫体比街道上的更大、更肥硕,腹部鼓胀着跳动的囊泡,在半空中就展开了类似触手的结构,向最近的人体扑去。
雇佣兵们尖叫着开枪,但子弹打不穿虫潮——它们太密集了,每一发子弹只能打穿几层虫体就被粘稠的体液裹住减速,最后卡在一团纠缠的彩色丝线里。
一个雇佣兵被虫潮扑倒,他的防护服在几秒内就被虫颚咬穿,虫子钻进了他的皮肤下面,他的身体开始鼓包、扭曲、四肢不自然地向前伸直。
基恩喊着“撤退”,拽着剩下的队员往后冲。
王婉从死角里走出来,也跑起来,但她跑的路线和雇佣兵们完全不同。
她贴着墙根,踩着废弃的花坛边缘,绕开虫潮最密集的方向,一条彩色的丝状触手扫过她的小腿,她跳起来避开了,但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
她咬住嘴唇,没有出声,继续跑。
冲出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全是彩色的、蠕动的、跳动的光。
原本十二人的雇佣兵队伍,此刻跟在基恩身后的只有五人。
他们脸上全是虫浆和恐惧,有两个人的防护服上爬着几条还没甩掉的幼虫,正在往领口里面钻。
没有第六个了,巷子里那声最后的、短促的惨叫,已经被虫潮吞咽了。
王婉低着头,跑在他们身后。她的左臂被什么东西划伤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手肘延伸到腕侧,血流出来,很快又止住。
她的呼吸不太稳,额角有汗,但她只是跑。
她早就从Mr.D那里看过了这片区域的建筑结构图,她知道哪堵墙可以翻过去,哪条路通往有铁卷门的小超市。
她带着他们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家小超市,铁卷门半拉着,底下的缝隙透着光。
门缝里能看到一双眯着的眼睛,和一件黑色唐装的一角。
李长生拉起了铁卷门,王婉第一个钻了进去。
她进去之后没有回头看那些雇佣兵,直接蹲在墙角,把受伤的左臂贴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她的手在发抖,可怜兮兮。
李长生踱步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怎么弄成这样了,我以为能做的更好,如果是你带队的话。”
王婉心里暗骂老狐狸,从他眯着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她不知道他揣测出了多少。
基恩和他的五个队员陆陆续续钻进来,铁卷门被拉下,锁扣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婉靠着墙,闭上眼。睫毛上沾着一点点血,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听到Mr.D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上一次轻了一些,像在耳语。
“存活个体:七人。伤口感染概率:左侧上肢,23.7%。预计完全愈合时间:约四十七分钟。建议清理创面,预防二次污染。”
她把头靠在冰凉的墙面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外面,虫潮正在淹没整条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