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科幻末世  末世  末世危机     

第三十三章 金鱼也会做梦吗?

人工智障指导末世生存可行性分析

他在水里,身体是弧形的,世界也是弧形的。

  “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当的——”水面在震,像隔着一层膜,所有的音节都变得含混、黏稠……“怎么这么自私——”每说一句,水波就晃一下,世界就扭曲一次。

  他想张嘴,发出来的不是声音,是气泡,一串一串透明的气泡,咕嘟咕嘟地浮上去,在水面炸开,什么也没留下。

  “——就让让妹妹,她要你就给她嘛!”

  “一天天的——”女人的声音更高了,像水母一样散开又聚拢,“我批改作业已经够心烦了——”

  “你就不能懂点事……”好吵,于是他拼命地游,却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透明的、怎么也穿不过去的玻璃。

  世界在发抖,在变红。

  红从从外面渗进来,从缸壁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漫进来的,像有人在水面上割了一道口子,血就从那道口子里一点一点地灌下来。

  不,不是血,是他的颜色在褪,他的鳞片在一片片地剥落,橘红色的一片一片翻着跟头沉到缸底,露出底下苍白的、没有保护的身体。

  有只手抓住了他。

  小小的,很柔软,也很温暖。

  但王仔感觉自己要渴死了,他的鳃在空气里一张一合,但什么都过滤不到,什么也抓不住。

  歪歪扭扭的世界在晃动,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蒙着一层水汽,那里面倒映着一条橘红色的鱼,倒映着一盏日光灯,倒映着一张因为窒息而开始变色的脸。

  她眼尾泛红,鼻尖也红,正委屈又控诉地瞅着他。

  放开我,放我走……他试图讲道理,可怎么也发不出声。

  “不要!”她抽了抽鼻子,声音委屈得能拧出水,“我的!哥哥的就是婉婉的!我的!”

  王仔快疯了,他根本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那你要怎么样?你说,怎么样你才不哭?”

  女孩的眼泪停了一瞬。

  她眨眨眼,睫毛上的泪珠颤了颤,然后很轻地说。

  “给我。”什么……王仔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的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凑了过来,很小心的、很轻的。

  “咯咯咯”他听见了欢快的笑声,这让他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然后是…痛。

  好痛!痛是从后面来的,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过来。

  “为什么……”他想质问她,“婉婉好奇嘛~”软绵绵的,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焦点已经散了,所有的轮廓都化成了一团暖色的、晃动的色块。

  “后面什么都没有呀。”她失望地说,像一个小孩拆开了一份期待已久的礼物,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小小的、圆圆的东西掉在客厅的地板上,在瓷砖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沙发底下的阴影里。

  世界又开始流动,嗒、嗒、嗒。从她指尖上滴下来的,顺着她那白嫩的小手,沿着掌纹的纹路往下淌,在掌心的小坑洼里积成一小滩,然后从指缝里溢出来,滴在地板上。

  嗒。嗒。嗒。

  一团正在失去所有感官的、潮湿的橘红色。

  在融化………

  王仔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在一辆皮卡车上,晃得他本就难受的脑袋更痛了。

  他努力让自己更清醒一点,用眼透过车窗去看,一片灰绿色的轮廓在窗外高速掠过,然后又被另一片更深的灰绿色覆盖。

  是森林,但是……

  以王仔目测,那些树干的直径至少是正常的两倍,有些更粗,要三四个成年人才合抱得过来。

  树皮不再是均匀的灰白色,而是斑驳的,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质部,那些木质部的纹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扭曲成螺旋状的沟壑。

  树冠遮天蔽日,叶片大得不像话,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深绿色的表面布满凸起的叶脉,在闷热的空气里微微耷拉着,边缘卷曲,淌着粘稠的透明树脂。

  那些树脂从高处滴落,拉成细长的丝线,挂在半空中像凝固的雨。有些线末端垂着一个鼓胀的、半透明的囊。

  王仔一开始以为是露珠,但它的颜色在缓慢变化,从透明变成乳白,又变成一种淡淡的粉绿色,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育。

  树根从地面凸起,像巨大的静脉血管盘踞在泥土表面,互相缠绕、穿插、吞噬。

  地面被它们抬高了,走在上面需要不断地跨过那些隆起的根脊。而那些根脊之间的凹陷处积着浑浊的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生物膜,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花香。

  空气是湿的,浓稠的湿热,像把一块湿毛巾捂在口鼻上。

  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他用手掌擦开一块,看到一只鸟从树冠深处飞出来。

  那只鸟的翼展比他张开双臂还长,羽毛是暗红色的,边缘泛着金属光泽。它的喙又长又弯,像一把被拉弯的镰刀,喙尖挂着一截还在滴血的肉条。它从车前掠过,翅膀扇动的气流掀得皮卡车厢摇晃了一下。

  王仔对上它的眼睛,瞳孔竖着,虹膜是暗金色的,像一枚被烧红的硬币嵌在眼眶里。

  它看都没看他们,径直飞远了。

  “我就说这是个坏主意!”布莉特妮看着一掠而过的巨型蜈蚣的一角,防卫地抱胸说。

  她指的是薇拉为了缩短时间走捷径而穿越这座森林的事,而他们坐的车还是史密斯先生友情提供的。

  “会缩短至少一天半。”银白色的短发贴在额角,被湿气弄得微微打卷,但她没去拨开,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计算过的结论。

  “谁在乎一天半!”布莉特妮猛地转过身来,对着后座的王仔,“你告诉她!你告诉她这是——”

  王仔还趴在车窗上,没来得及回答。

  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脑袋里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刮骨壁。

  这皮卡估计有些年头了,仪表盘上的里程表已经不亮了,方向盘上的皮套磨损得露出底下的金属骨架,座椅的弹簧在每一个坑洼处都会发出“吱——嘎”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车体内部松动了。

  发动机的声音也不太对,有一种间歇性的、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像某个齿轮的齿缺了一颗,转一圈就磕一下。

  它在雨后的丛林泥路上颠簸着、摇晃着、呻吟着向前跑。

  道路越来越窄,一开始是碎石路,然后变成泥土路,然后变成两条车辙印中间长满了半米高的蕨类植物。

  薇拉没有减速,她开得很稳,车轮碾过那些蕨类植物的时候发出“啪嚓啪嚓”的折断声,汁液喷溅在底盘上,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

  王仔从后视镜里看到被压倒的蕨类植物在几秒内重新弹起来,叶片上的汁液迅速变成了深棕色,像一种自行愈合的伤口。

  然后路消失了,严格来说,不是“消失”,而是被一道横倒的巨型树干拦腰切断。那棵树倒得太久了,树皮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和真菌,表面长出了一排排巴掌大的扇形菌盖,颜色从淡黄到暗红渐变,像一只巨大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蘑菇阶梯。树干两端隐没在两侧的灌木丛里,看不到尽头。

  薇拉停了车,布莉特妮发出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像是在说“你看吧”但没说出口。

  他们下了车,王仔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发现地面的触感很怪。

  他低头看,发现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壤,而是一层厚厚的、由腐烂植物和某种分泌物的混合物构成的“地衣”。

  它覆盖了所有地面,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皮上。

  王仔在脑海中唤小石,“小石——我们现在在哪。”

  “根据GPS信号,你当前在——信号丢失。最后一次定位显示,你在大分水岭山脉以东的雨林区域,靠近昆士兰州和新南威尔士州的交界地带……具体位置无法确认。”

  “……旧地图上这附近有什么吗?”

  “旧地图显示,这里有国家公园。主要植被类型为亚热带雨林,常见物种包括:桉树、南洋杉、榕属、附生蕨类及大量藤本植物。动物方面——袋鼠、沙袋鼠、袋貂、狐蝠、各种鹦鹉,以及……”小石顿了一下,王仔几乎能想象它在“检索”的姿态。

  “……巨蜥。”

  王仔没有继续问,他绕着那根横倒的树干走了一圈。

  树干太粗了,绕一圈大约花了二十秒,然后他在树干的另一侧停下了。

  那里有一只动如果只看后肢的骨骼结构和那个标志性的尾巴的话,应该是一只袋鼠

  但它的体表已经没有皮肤了,只剩一层干燥的、紧贴着骨架的灰白色筋膜,筋膜下面可以看到一根根分明的肋骨。

  它的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着,头朝向地面,两只前肢向前伸着,爪尖深深地嵌入了地面的地衣层里。

  死亡时间很难判断,在这样湿热的环境里,任何尸体都应该在一天内开始腐烂,但这只几乎没有腐败的迹象。它的身体是干枯的,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皮包骨的残骸。

  更奇怪的是,它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

  没有咬痕,没有穿刺,没有撕裂。死因完全看不出来。

  玛丽亚姆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后退两步,嘴唇泛白。

  “这是……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小了很多,用手比划着十字架。

  加里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只袋鼠的尾部。

  触感是硬的,像在摸一块晒干了的皮革。

  他稍微用了点力,尾巴的一小截直接断裂了。

  断口整齐,完全没有纤维拉扯的痕迹,像一块干透了的面包。

  内哥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蹲下。

  他的眼睛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转向四周,目光扫过树干、地面、落叶层,然后停在了某个方向上。

  王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泥泞的地面上,有几个形状模糊的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