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句话,王仔静静地看了那绺银发三秒钟,然后翻了个身,窗帘被一只手从内侧掀开。
薇拉·冬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动作轻得像猫踩在水面上。
银白色的短发在月光中泛着冷光,紫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她不是藏在别人房间里,而是站在自己家客厅。
她在王仔床前两米处站定。
“我都看到了。”没有语调起伏,没有质问的意味,甚至不带任何威胁,只是陈述。
“所以呢。”王仔的声音同样平静。
薇拉看着他,紫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像两颗没有温度的宝石。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仔开始计算如果她现在拔刀,自己从床头翻滚到门口的存活率。
然后她开口了,“明天。”
没头没尾的两个字,王仔却能理解她的言下之意。
明天就动身出发吗……
王仔垂下眼,她可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通知他。
她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
“明天”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的伤痕。
得再作打算了,在被带到俄罗斯之前,他必须跑。
他已经从小石那里获知,他的祖国是唯一一个知道后没有通缉自己的大国。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王仔鼻头一酸,他就知道,知道他的祖国母亲不会轻易放弃每一只小兔子,所以,他一定要想方设法回去。
“…我知道了。“他的语气温顺平静的听起来像是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薇拉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瞳孔里终于浮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东西。
银白色的身影重新没入窗帘的褶皱之间,无声无息,像一滴水融入了夜色。
王仔保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盯着那片重新归于平静的窗帘。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风还在吹。
整座城市泡在一种粘稠的、灰绿色的死水里。
积水漫过人行道,漫进一楼商铺的卷帘门缝隙,漫过横在马路中央的废弃公交车的底盘。
水面上漂浮着各种东西,塑料瓶、烂纸箱、半截婚纱模特、一只被泡胀到认不出品种的狗。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泡进了一锅馊掉的汤里。
雨落了下来,不紧不慢,均匀得让人发疯。
广告牌歪斜地挂在坍塌一半的写字楼外墙上,LED屏幕早已熄灭,但钢架上还残留着一行没被泥浆完全覆盖的字——“敬畏自然”,也不知道是哪个环保组织的标语。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几乎死光了,但有几棵没死透。
树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质部,在雨中散发出一股潮湿的甜腥味。
那些树的根系扎进了地下的污水管网,而污水里游动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比针尖还小的、透明的、像一团揉碎了的水母似的生物。
积水处传来咕噜声,然后是一只脚踩进水里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一个人影从巷口跑出来。
年轻男性,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洞的深蓝色冲锋衣,裤腿上全是泥浆。
他在水里跑得很吃力,积水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像在沼泽里拔腿。他的呼吸又急又粗,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颤音。
他本能地往高处跑,沿着曾经是主干道的斜坡向上,他跑上了那座跨江大桥。
桥很高,桥面的积水浅了一些,他能跑得更快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停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雨打在他后颈上,冰凉。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啪叽。
啪叽。啪叽。啪叽。
像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拍打地面。
他缓缓回头,桥面上,一个东西正在朝他走来。
也许是个中年男人,也许更年轻,但现在你只能从残留的骨骼轮廓上勉强辨认出它曾经属于人类这个物种。
红白相间的身体,
有长长红面条从肚脐位置垂挂下来,两只手臂向前直直地伸着,缠绕着的、活着的彩色丝状组织,像蜗牛触角一样缓慢地、有节奏地跳动。
它朝他走过来,男人尖叫着向前跑,但他忘了——这是桥,跨江大桥。
绝望地发现前面是断裂的桥面,
下面是六十米高空,再下面是灰色的、浑浊的、被暴雨灌满的江面。
一条蠕动的、彩色的“舌头”,正在空气中扭动。
男人崩溃了,他捡起一块碎砖头砸过去,砖头砸中了那个东西的肩膀,砸掉了一大块,像打翻了一碗彩色米饭。
没有任何预兆地爆了。
男人跪倒在桥面上。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一部分向手臂末端聚集,一部分向腹腔内壁附着,很快,他的手指开始不自然地向前伸直,肘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整个人趴在地上,身体抽动着。
然后,他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开始向前走,走到断裂的桥面边缘,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江水炸开一朵浊浪,彩虹从破裂的躯体中散逸出来,融入这条贯穿城市的大江,而江里,有成千上万条鱼正在啃食。
雨还在下,不远处,坍塌的写字楼三楼,一扇残破的窗户后面。
朱利安·科尔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镜片上有水雾,他用袖口擦了擦,露出下面那双绿得不太真实的眼睛。
微红的卷发被潮气弄得蓬乱,贴在额角。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发白,但手没有抖。
“又一个。”他低声说,带着浓重的伦敦口音。
“多少个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甚至带着点笑意。
朱利安没回头,他知道那是李长生。
那个穿唐装的种花男人永远站得笔直,永远眯着眼睛,永远用那种“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的语气说话。
朱利安讨厌他,但朱利安也知道,如果不是李长生,他们没有机会来到这个已经被全面封锁的沦陷区。
“这座城市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朱利安转过身,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奥利斯·克里奇蹲在一堆实验器材中间,用镊子夹起一条,眼睛里是纯粹的、孩子似的兴奋。
老头儿的白大褂上全是污渍,胡茬起码三天没刮,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多么聪明的小家伙,终于找到最合适的宿主”之类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而角落里王婉抱着膝盖坐在一把翻倒的办公椅上,脸埋进手臂里。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露出来的那截脖颈白得透明,几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只是在盯着地板缝发呆。
她的睫毛很长,沾着一点灰尘,微微颤了一下。
朱利安咬了咬嘴唇,李长生从窗边踱步过来,金龙纹的唐装在昏暗的光线里暗沉沉的。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王婉蜷缩的背影,眯着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站了两秒,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向脸上带疤的雇佣兵队长沃克,开始谈论下一步的路线规划。
朱利安于是把头转向窗外,雨还在下。
桥面上空了,江水继续向东流。而这座城市深处,有无数双永远向前伸的手,正在雨中、在积水里、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着。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