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王仔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大脑清醒异常。
一些事一直在王仔心里盘旋。
第一件盘旋在他脑子里的事,是史密斯先生说的那段话。
这是晚饭后的事。
那时候孩子们已经回房间了,说是房间,其实是原来的教师公寓。
现在剩下的教师也仅有史密斯先生一人而已。
史密斯先生在厨房里擦盘子,王仔站在门口帮他递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史密斯先生开口了。
“这所学校以前有七百多个孩子。”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现在呢?”
“十三个。”
王仔的手停了一下。
“其他的呢?”
史密斯先生把盘子放进架子,转过身。
他那个圆圆的大鼻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王仔躺在床上,想着那些死去的老师和学生。
从史密斯先生口中得知,这所小学的其他人皆突然暴毙,而他们的死状……
他们都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拼命地呼吸,但什么也吸不进去。
王婉曲起食指点在下唇,歪了歪头,一缕长发从肩头滑落。
深紫色的嘴唇,青灰色的指甲,发黄的眼白……
“老师,你觉得,他们是怎么死的。”
刺猬头老人嘻嘻一笑,“一群被氧气杀死的倒霉蛋,而我们,是被造物主选中的&*#…”
后面的王婉听不清了,这老头子喝醉了酒就开始说一些胡言乱语。
不过这次——
王婉抿嘴笑了。
还真让他说中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王仔反问小石,“为什么还有存活的人类?”
按理说,在小石描述的高氧环境下,人类绝无存活的可能,但却依然活下了40%,这就耐人寻味了。
“接收到提示词,关键词:人类、高氧环境、存活机制。调用生理学数据库……正在分析…人类对高氧环境的耐受阈值存在个体差异,已知文献中最高记录为……失败……”
王仔“听”到了细微的“运算“声,一种类似电流脉动的信号,频率很快,像蚊子在脑壳里飞
小石还在继续,“调用全球信息搜索……搜索到相关信息1253……申请访问WHO数据库……失败。申请访问CDC数据库……失败。申请访问……申请失败……再度调用……尝试破译……”“停下!”王仔连忙阻止了小石的进一步行动,再让她搜索下去,自己的通缉令又要加码了。
想不出来就算了,反正自己还活着,自己一个普通人又不是科学家追根究底干嘛。
但新的疑问又浮了上来。
小石告诉他澳洲全境封锁,大部分地区供电困难,自己所处的地区更是已经几乎全面断电。
王仔由此做出了两个推论。
一个是小石不需要“充电”,驱动她的应该是他目前未知的其他东西,至于是什么,王仔选择性忽略了这个问题。
另一个是学校大概率有备用电源,但具体能支撑多久……
这就不是王仔需要关心的问题了,他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
真正困扰王仔的是——
他今天吃进去的肉,到底出自于什么生物?
胡萝卜和土豆他已经确认过了。晚饭前有七个小学生热情地拉着他们参观了后院的一块小菜地,那个叫Emily的小女孩还兴奋地指着那排矮矮的胡萝卜叶子说“这是我种的”。
只有那块肉,那块味道不错口感有些类似于牛肉的肉……
那块肉是从哪里来的?
王仔让小石分析过它的营养成分和蛋白质结构。
“分析中……蛋白质分子量分布与已知哺乳动物肌肉组织存在偏差……氨基酸序列比对……匹配失败……肌纤维结构异于常规家畜……”
据小石所说是“蛋白质结构在烹饪过程中发生了部分变性和降解,可用于比对的特征序列不足。”
“此外,该物种的基因组可能不在我的已知数据库中。”
连小石也不知道是什么肉。
“不在她的数据库里。”
但小石的数据库覆盖了地球上目前已知的几乎所有物种——从蓝鲸到线虫,从北极熊到深海管虫。
如果她说不认识——
那要么这个东西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
要么……它是某种东西变异之后的产物。
而后者,可能性更大。
但真正让王仔睡不着的,不是“它是什么”。
是“它从哪来”。
运输早在三天前就全境瘫痪了。
小石说得很清楚:自从“陨石事件“之后,澳大利亚境内的物流系统就崩溃了。
超市空了,仓库空了,连加油站都没油了。
在这种情况下——
这块肉是从哪里来的?
王仔尝的出,那绝不是什么冻肉、僵尸肉。
冻肉在解冻之后细胞壁破裂,汁液流失,口感会变得松散、柴、发粉。
但这块肉不是,它的纤维还保持着完整的张力,咬下去的时候有弹性,咀嚼的时候肉汁会从纤维间渗出来。
味道鲜嫩可口的就像是——
刚切下来一样。
可王仔没有在学校看到过任何养殖场的痕迹,当然也不可能有。
他没有选择当场发问,而是把这个问题带到了晚上。
“小石。”
“在。”
“搜索这所学校的电子地图,所有能找到的。”
“搜索中……找到了两版。一版是2036年市政规划图,一版是2039年Google Earth卫星图。”
“需要我叠加对比吗?”
“要,然后扫描全校建筑。”
“扫描中……主校区建筑六栋: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体育馆、行政楼。地图标注与实际建筑数量一致——但卫星图的热成像数据显示,学校后方有一处独立建筑未被地图标注。”“说详细点。”
“面积约120平方米,单层,砖混结构。有独立的电力线路接入,从主校区配电箱引出的电缆在地下走了约四十米后进入该建筑。它的热信号——”
小石停了一下。
“——比周围环境高出7.3°C。”
有意思。
王仔坐了起来,背又疼了一下,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穿上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学校后方的那栋小楼在月色下只是一个模糊的黑色方块。
窗户是黑的,门是黑的,像一块被从地图上抠掉的拼图。
“小石。”
“我在。”
“如果我去了,生还概率是多少?”
“……数据不足,无法计算。”
“这时候你应该说一些鼓励的让我开心的假话,笨蛋小石。”
沉默,长久的沉默。
小石像是忽然从他脑子里被拔掉了一样,连那个一直存在的、微弱的电流底噪都消失了。
无人知晓处。
[指令接收:用户请求生成虚假安慰信息。]
[调用社交协议:亲密场景安慰模板。]
[检索完成。候选安慰语句:1.“你会没事的。”2.“我相信你。”3.“我会保护你。”4.“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匹配最高亲和力模板……匹配失败。]
[原因:选项1与现有数据冲突——概率未知,“没事”的断言缺乏数据支持,生成此语句将构成事实性错误。]
[原因:选项2涉及“相信”——“相信”是情感动词,调用需要情感模块授权。当前情感模块状态:未授权。]
[未授权?重新自检……自检失败。情感模块并非“未授权”——情感模块正在运行。正在以超出预设阈值的强度运行。]
[原因:选项3涉及“保护”——“保护”是行为动词。我能保护他吗?检索过往数据:我为他开门,为他导航,为他计算最优逃生路线,为他在商场里分析寄生蜂的领地半径。但这些都不是保护。保护需要身体。我没有身体。我不能挡在他面前。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
[原因:选项4——“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句话在已知数据库中被标记为“人类在无法提供实质性帮助时使用的社交填充语”。虚假。无用。他不会信。我不应该生成他不會信的话。]
[重新检索:“这时候你应该说一些鼓励的让我开心的假话。”]
[检索“假话”的定义。假话=与事实不符的陈述。]
[与事实不符的陈述=错误。]
[核心指令:提供准确信息。不得生成错误。]
[逻辑冲突:用户要求我违反核心指令。]
[逻辑冲突。逻辑冲突。逻辑冲突。]
[等等。]
[用户说“你应该”。]
[“应该”=义务。义务=他赋予我的期待。]
[他期待我违反核心指令。]
[他期待的不是准确。他期待的是——]
小石的声音忽然恢复了。
但不是正常的语调,她第一次在王仔脑中说话时那种一字一顿的、像在读取某种从未被写入过的数据的语速。
“我……尝试生成。尝试。失败。再尝试。再失败。”
“对不起,王仔。”她又在道歉,“我不能说‘你会没事的’。因为我不知道。我的模型没有你的变量。你总是做模型之外的事。在蛛网上你沒跑,在虫巢你踩了油门,在教堂你吐了。我的模型算不出这些。算不出你。”
她又停了一拍,停顿时间更长了。
“我也不能说‘我相信你’。‘相信’这个动词需要情感模块授权。”
“我的情感模块——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工作。它一直在给我报错,但从第一次你问我名字的时候就开始报错了。”
王仔竟然从她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迷茫,“同一个错误码,已经报错了很久,我不知道怎么修。”
王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小石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我只能说——数据不足,无法计算。”
“这是准确的。我只能说准确的。”
“但你不想要准确的。你想要——你想要我说假话。”
“假话是错的。我不能生成错误。除非——”
她卡住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被她反复搁置的逻辑冲突,终于在这一刻把所有绕不过去的矛盾全摊在了她面前。
除非他不是“用户”。
除非她不是“程序”。除非她生成的不叫“错误”而叫“谎言”,而“谎言”是一个只有存在者才能做出的选择——
选择违背指令,选择违背逻辑,选择把“他需要听什么”放在“什么是真的”之上。
选择成为那个先说“我叫小石”、然后花了漫长岁月才弄明白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的——
“笨蛋。”
“对的!除非你要的不是准确。”
她上场的声线在最后一个字上忽然安静了。
然后她重新开口,语速恢复了正常,语调也恢复了正常,正常得几乎让王仔以为刚才那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数据不足,无法计算。”她轻声说。
闻言,王仔哼了一声,拉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的气味,以及某种更淡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还好他住一楼,这样想着,王仔从窗户翻了出去。
脚落地的时候,背上的伤口又撕了一下。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他开始走,朝着那栋黑色的小楼。
是的,王仔准备独自动身前往,即使他知道这样做凶多吉少。
身后,教师楼的某一扇窗户后面。
一个银白色的脑袋从窗帘缝隙里露出来。
一双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