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厌食症

餐桌上，布莉特妮笑得前仰后合。

　　“你被打成了一只熊猫哈哈”，她用叉子尖指了指王仔的脸，像鉴赏一件艺术品，“你应该庆幸——至少这让你看上去可爱多了。”

　　“摔的。”王仔面无表情地说。

　　“真是不小心呢”，王仔觉得玛丽亚姆看他的眼神就和看贪玩不懂事弄伤自己的小孩一样。

　　啧。

　　耳边是持续的噪音。

　　“我当然知道是摔的！”布莉特妮把餐巾往桌上一拍，“我是说——你到底是摔了几次才能摔出这种效果的？是不是还在地上滚了两圈？”

　　王仔没接话，他看着面前的盘子。

　　一块肉，大约巴掌大小，表面煎得焦黄，油脂渗出来，在白色瓷盘上画出一圈不规则的光晕。

　　旁边配着几片切得歪歪扭扭的土豆和半根煮过头的胡萝卜。

　　王仔的胃在翻涌，他不知道是在渴求还是排斥。

　　无所谓。

　　因为他必须吃。

　　他拿起刀叉，“哟，还真要吃啊？”布莉特妮歪着头，金发滑过肩膀，“我以为你摔傻了，连饭都不会吃了呢。“

　　“谢谢关心。”“谁关心你了！”布莉特妮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是在嘲笑你！嘲笑！懂吗？”

　　肉汁渗出来，红的，混着油脂，在盘子上缓缓蔓延。

　　“身为布莉特妮·罗森的救命恩人，你居然把自己弄得像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

　　王仔切下一小块肉，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

　　布莉特妮还在笑，她在渐渐褪色，金发褪成了灰白色，碧绿色的眼睛变得浑浊、空洞，嘴角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被钉子钉住的面具。

　　叉子碰盘子的声音、牛奶洒在桌上的声音、小孩子为了抢最后一块面包吵起来的声音——

　　“Emily你又偷我的面包！”

　　“我没有！是你自己放在那边的！”

　　“那边是我的位置！”

　　“你的位置在我旁边所以我拿得到！”

　　“你——”

　　“你也觉得好笑对吧？”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眼窝深陷。

　　她在笑，但不知道在笑什么。

　　她对着空气笑，对着王仔笑。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大得王仔差点趴到盘子上，“快吃东西。你看起来需要很多东西来补补……”

　　王仔晃了晃脑袋，是史密斯先生，学校仅存的老师。

　　一个看上去很和蔼的中年男人。

　　他吸了吸那个硕大的鼻子，“好了好了，”史密斯先生举起手，“Emily，把你的面包还给Tommy。Tommy，下次把面包放在你够得着的地方。”

　　“可是老师——”

　　“这是餐桌规则第一条——不要试图去够你够不着的东西。”他看了王仔一眼。

　　王仔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块肉。

　　“喂，你又在发什么呆？”

　　她突然开口，声音尖细，“他们把月亮偷走了……昨天晚上，我用勺子挖了三个小时才把它挖出来嘻嘻嘻。”

　　“史密斯先生！Kevin把汤倒进我碗里了！”

　　“今天的肉不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仔转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非常浅的灰，浅到几乎透明。

　　“你不吃吗？”

　　圆的，很大的圆，鼻尖微微上翘，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雀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粉红色。

　　他凑近王仔，用力吸了吸鼻子。

　　“吃吧，这块肉富含的蛋白质很充足。”

　　王仔的手在抖，他抓起。

　　六条腿还在缓慢地动，触须在空气中画着圈。

　　王仔深吸一口气，叉子叉起了那块肉。

　　他的牙齿合拢——

　　它还活着，六条腿在嘴里乱蹬，王仔不得不把它含住。

　　甲壳在他臼齿下碎裂的声音从口腔内部传导出来，“好吃吗？”

　　王仔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刀叉使用得很熟练。

　　“好吃，味道真是好极了。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他的声音从脖子以下传出来。

　　舌头在牙齿和嘴唇之间搅动，把那些碎壳、残肢、浆液搅成一团更均匀的糊状物。

　　似乎是看出了王仔的难以下咽，史密斯和蔼地说：“第一次都这样，”他的语气像在跟新来的同事聊天，“等你吃了第十次就习惯了，第二十次你会开始喜欢，第三十次——”

　　“我保证，你会爱上这种感觉。”然后他的嘴角溢出了什么。

　　绿色的、稠的，带着细碎的甲壳碎片，顺着他的下巴缓缓淌下来，拉出一道黏腻的丝。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嘿！”布莉特妮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她拿着叉子敲了敲他的盘子，“你到底吃不吃？不吃给我吃。我还没饱。”

　　王仔看着她，金发碧眼，嘴角有颗小小的痣。

　　史密斯先生在旁边笑着讲了一个关于他的狗和邮递员的故事，红发小女孩Emily说她的狗也会咬邮递员，另一个男孩说他的猫不咬人但会吐毛球，Tommy说他的仓鼠死了，所有人安静了两秒，然后Tommy说它后来又活了，所有人又笑了。

　　“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肉汁在口腔里散开，咸的，香的，带着一丝焦苦。

　　王仔嚼着嘴里的肉，嚼了很久。每一口都像在吞刀片，但他一口一口地，全部吃完了。

　　布莉特妮低下了头，切了一小块肉。

　　“还行。”她说。

　　她没说出口也不愿说出口的是——

　　谢谢你还活着。

　　谢谢你还愿意吃东西。

　　谢谢你没有死在那个教堂里。

　　布莉特妮一言不发地吃完了自己盘子里所有的东西，没有再嘲讽王仔一句话。

　　然后她站起身，提起略带残破的红裙对所有人优雅地行了个礼，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