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仔踩着月光走向那栋黑色的小楼。
每走一步,背后的伤口就撕一下。
他已经习惯了。
痛觉在持续了几个小时之后已然钝化,变成一种闷闷的、像有人在伤处放了一块热毛巾的感觉。
四周很安静。
太安静了,虫鸣都没有了。
王仔想起来,小石说过,巨型昆虫在夜间是最活跃的,但现在整个地区几乎断了电,没有人造光源,那些趋光性的虫子应该早就散了。
剩下的那些不趋光的,也在高氧环境下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脚步很轻,小石在扫描建筑周边的热信号。
“没有检测到大型生物活动,但有微弱的振动,频率约15Hz,来自建筑内部。”
“什么振动?”王仔的不安扩大了。
“不确定。像是大量生物同时移动产生的共振。”
王仔皱了皱眉,“怎么了,”陆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没有在看王仔,他在看文件夹。
“你的脑电图出现了异常波动,”陆止开口了,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颞叶区域有间歇性放电。可能是药物引起的,也可能是——”
“嘘——”王仔神经兮兮地把手指竖到陆止嘴前,“到了。”
她说,王仔走到了小楼门前。
门是铁制的,上面有一把需要钥匙和密码双重验证的电子锁。
“你能打开吗?”王仔询问小石。
“可以尝试。但会触发解锁记录。”
“你可以消除的,对吧?”
“……破解中。”
三秒后,咔嗒一声,锁开了。
王仔推开门,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潮湿的、闷热的……混合着某种他说不出的、淡淡的腥甜。
像甲壳被碾碎后渗出的体液的味道。
不——
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吸了一下鼻子,他打开从房间里找到的手电筒,光柱扫进去。
于是他看到了——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每一只都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
深棕色的甲壳在手电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它们的身体扁平而宽阔,背部隆起,呈流线型的穹顶状。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们的头部……
或者说,头部本该在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隆起的盾板。
深棕色,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状突起,像一个被压扁的犀牛头盔,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前胸。
盾板的中央有一条明显的脊线,像一道被铸在甲壳上的刀疤。
它们没有翅膀,整栋建筑里,没有一只蟑螂的背部有翅芽的痕迹。
它们仿佛是天生的“穴居者“,它们的腿才是主角。
六条粗壮的、长满倒刺的腿,尤其是后腿,肌肉虬结,像六根被拧麻花的钢缆,末端是宽大的铲状胫节,专门用来挖土。
地面上,墙壁上,天花板上的管道上。
层层叠叠,像一块被掀开的蜂巢的横截面。
密密麻麻的深棕色甲壳挤在一起,甲壳和甲壳之间的缝隙不到一厘米。
它们在缓慢地移动,用那些粗壮的腿在泥土地上刨出浅浅的沟壑,然后把头埋进沟壑里,像在觅食。
空气中弥漫着它们呼吸时排出的气体——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种类似发酵落叶的酸甜味。
手电光扫过的时候,最靠近门口的一排蟑螂同时停下了动作。
两根粗长的、像天线一样的感觉器官同时转向了光源的方向。
然后它们动了。
王仔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生理性的厌恶。
他的胃又翻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药物,是因为眼前这幅画面。
几百只、不,几千只拳头大的蟑螂叠在一起的画面,触发了某种刻在人类基因深处的、对节肢动物的原始恐惧。
王仔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陆止的手指上。
很白,很干净。
指甲剪得和史密斯先生一样短,但陆止的手指更细,指节分明,像钢琴家的手——如果他弹钢琴的话。
可惜陆止不弹任何乐器,也不玩任何游戏。
他不做任何“没有用途“的事。
“陆止。”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陆止抬起头。
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很暗。
“你说。”
“如果——”王仔咽了一下口水,“如果一个人看到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但假的那个比真的更好。”
“他应该选哪个?”
陆止想了一下,表情认真到王仔有一种他在处理数据、在检索论文、在给每一个可能的答案打分的感觉。
“这取决于'好'的定义。”
“……”王仔哑然。
“如果他说的'好'是指快乐、舒适、没有痛苦——那么选假的那个。从神经科学角度,大脑无法区分真实刺激和幻觉刺激。如果幻觉足够完整,他体验到的快乐和真实世界里一样。”
“但他说的'好'是指——”陆止顿了一下,“——真实。那就选真的那个。哪怕它更痛苦。”
“为什么?”
“因为'真实'不是一种感受。是一种状态。你无法'选择'一种状态,你只能'接受'它。选假的,你快乐,但你是错的。选真的,你痛苦,但你——”他推了推眼镜。
“——是对的。”
王仔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对错有那么重要吗?”
“或许对你来说不重要。”陆止说,“但对其他——”他没有说完。
他又低下了头,在文件夹上写了什么。
“你今天的药吃了吗?”
王仔没有回答,他在想陆止没说完的那句话。
对其他什么?
对其他人来说重要?
对他来说不重要,对其他人来说重要?
谁是“其他人”?
是晚晚吗?
还是……
那个——已经死了的、却阴魂不散来找他的婉婉?
王仔眼中画面碎了一下。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延伸,从一道变成了三道,从直的变成了弯的,从白色的变成了棕色的。
对,棕色。
深棕色,甲壳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缝里塞着什么东西。
绿色、黏的,还在动。
他把手举到眼前,甲虫的体液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拉出一道黏腻的丝。
他在吃,在吃一只甲虫。
不——
他在吃一块肉。
他看到——
一块活的、会呼吸的棕色地毯,朝着他,朝着光源的方向蠕动。
王仔后退一步,弯下腰,干呕了一下。
“小石……”他的声音有点哑,“这是什么?”
“……”小石沉默了将近两秒,“…形态特征匹配:Macropanesthia rhinoceros——澳洲犀牛蟑螂……巨型化个体……体长约30-40厘米,体重估算约800-1200克。”
王仔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所以我吃下去的——”
“是的。你吃的是它。”
王仔闭上眼,胃又开始翻江倒海。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酸水压了回去。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慢,像踩在自己家客厅的地板上一般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