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咖啡馆回来后,陆沉的旧疾复发了。
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有开灯。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那些被他刻意压抑了多年的记忆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一样在脑海里翻搅。
他蜷缩在床角,双手死死地抱住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林寻站在卧室门外,安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听到了压抑的呼吸声,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响,听到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记得陆沉教过他,当一个人难过的时候,你应该陪着他。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陆沉没有抬头。他把自己埋得更深,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林寻走到床边,在陆沉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陆沉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力度均匀,频率稳定,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节拍器。
“陆沉。”他轻声唤道。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在。”林寻说,“你难过的时候,我应该陪着你。”
他伸出手,试图把陆沉从墙角拉出来。但陆沉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根本拉不动。
林寻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的大脑开始检索“安慰”的指令。
他记得,陆沉教过他,当一个人哭的时候,你应该抱住他,告诉他“没事的”。
于是他俯下身,把陆沉从墙角抱了出来。
他把陆沉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双臂环住了陆沉的腰。
“没事的。”他说。
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陆沉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林寻……”陆沉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你……知道我在哭吗?”
“知道。”林寻说,“你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温度是36.5度。你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28次,比正常值快了8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很难过。所以我在安慰你。”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他听着林寻那平稳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听着那些精确到小数点的生理数据,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林寻不是在安慰他。
林寻是在执行一条指令。
一条“当陆沉难过时,给予安慰”的指令。
陆沉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林寻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清澈见底,像一面不会起雾的镜子。
“林寻,”陆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心疼我吗?”
林寻微微歪了一下头,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心疼是什么?”他问。
陆沉看着他,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心疼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林寻,“就是你看到我哭,你会觉得难过。你会想替我哭,会想让我不要再难过了。”
林寻安静地看着他。
“我不难过。”他说,“因为你的眼泪不会让我坏掉。我只是在执行‘安慰’的指令。”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知道,你需要这个拥抱。所以我抱你。”
陆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没关系。”他说,“你不懂。”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寻的脸颊。
“现在,继续抱我。”
林寻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安静地、固执地,把陆沉抱在怀里。
他不知道陆沉为什么笑。
他只知道,只要他抱着陆沉,陆沉就会安静下来。
为了留住这份安静,他可以永远这么“乖”下去。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消耗着那个试图拯救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