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早,天色便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徐清越换了一身素色宫装,连发间珠翠都减了大半。她站在坤宁宫门前等朱由校时,张嫣从殿内出来,递给她一柄青竹伞。
“太庙阴寒,妹妹仔细着凉。”张嫣轻声嘱咐,又望了望天色,“这雨,恐怕不小。”
徐清越接过伞,指尖触到皇后微凉的手:“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嫣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那句“小心客氏”终究没有说出口。这个妹妹比她想象中强太多,她只管守好坤宁宫,便是最大的帮衬了。
朱由校来得很快,少年的明黄袍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他看见徐清越素衣简饰的模样愣了愣,随即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枚小小的木鸢挂坠,打磨得光滑温润,翅膀上还刻着极细的纹路。
“昨夜里做的。”他耳尖又红了,“戴着……保平安。”
徐清越低头将那木鸢系在腰间,扬起脸笑得眉眼弯弯:“臣妾谢陛下。”
二人并肩往太庙去。路过奉天殿时,客氏从廊柱后闪出来,匆匆行了个礼:“陛下这是往何处去?客嬷嬷给您备了燕窝粥……”
“朕与贵妃去太庙祭拜。”朱由校头也不回,牵着徐清越的手绕开了。
客氏脸上的笑凝住,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手里的团扇啪地折断了一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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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重地,朱墙高耸,九楹大殿肃穆沉沉。守庙的太监见天子亲临,慌忙跪了一地。
朱由校牵着徐清越的手跨过门槛,殿内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望不到头。正中供着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左侧原该是太宗朱棣的牌位,却被换成了“成祖”字样。
徐清越在那块牌位前停下脚步。她盯着“成祖”二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指尖抚过那金漆小字。
“陛下。”她轻声说,“有些事,错了就该改回来。”
朱由校站在她身侧,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今日这一步踏出去,便是在祖制上动了刀。那嘉靖皇帝的后人,朝中仍有不少。
可身旁的少女指尖温凉,眼神笃定得像山。他喉头动了动,终于点了头。
“来人。”朱由校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庙里回荡,“请出仁宗皇帝神位,先移至偏殿暂奉。另着礼部……重制‘太宗’神牌。”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轰隆”一声巨响!
一道闪电劈在太庙正脊上,惊雷炸裂,震得殿中香炉都跳了一跳。所有太监宫女吓得趴伏在地,徐清越却抬起了头。
雷光映在她眼底,碧玉镯猛地烫起来,灵泉在镯中翻涌如沸。她看见——那块“成祖”牌位上的金漆竟在雷光中剥落了一角,露出底下一层更古旧的漆色,隐隐像是“太宗”二字。
朱由校也看见了。他瞪大双眼,脱口而出:“祖宗……显灵了?”
殿外暴雨倾盆,檐角铁马在风中疯狂摇动。可那雷偏偏只劈在太庙,偏偏只落在“成祖”牌位附近的梁柱上,偏偏差了一寸,未曾伤及任何神位。
所有在场的人都在心里打了个寒颤——这是上天在应和皇帝的旨意,还是……
徐清越握紧腕间玉镯,灵泉的滚烫渐渐退去。她仰面望着那牌位上剥落的金漆,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太宗皇帝,您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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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敲着乾清宫的窗。朱由校批完今日最后一份奏折,长长吁了口气,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徐清越从内殿出来,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她看小皇帝眉眼间浮着倦色,便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揉起太阳穴来。
“陛下今日累了吧。”
“不累。”朱由校闭着眼往后靠,脑袋正好枕在她胸口柔软的衣料上,耳根又开始发烫,“比……比刨木头有意思多了。”
徐清越噗嗤一笑,低头凑在他耳边:“那臣妾再跟陛下说个有意思的事,好不好?”
“你说。”
她绕到他身前,忽然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朱由校整个人僵住了——十六岁的少年天子,还没被哪个女子这样搂过。他闻见她发间的梅香,柔软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他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陛下。”徐清越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如今朝堂上那些人,在太宗皇帝的时候就做官了,太久太久了。他们盘根错节,各自结党,心里装的未必是陛下。”
朱由校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环住她的腰:“你的意思是……”
“要换。”徐清越仰起脸,眼睛亮得像雨后晴空,“慢慢换,挑忠心的、干净的、与谁都不沾边的新人。徐家有人才,沐家也有人才。徐达先祖的子孙,对陛下绝无二心;沐家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后人,世代镇守云南,从没出过乱子。陛下把他们提上来,朝堂上便有了自己人。”
她说到动情处,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臣妾不想看陛下孤立无援。那些老狐狸步步为营,陛下身边却只有臣妾和皇后姐姐,怎么够?”
朱由校低头望着怀里的少女,心口涨得满满当当。她进宫不过三日,替他看奏折、陪他上早朝、闯太庙改神牌、现在又替他谋划朝堂人事……
他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她发间:“清越。”
这是他头一回唤她的名字。
“朕……朕是不是特别没用?”他的声音闷闷的,“什么都靠你教,什么都靠你提点。”
徐清越在他怀里摇头,发丝蹭着他下颌:“陛下才十六岁,太祖皇帝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皇觉寺敲钟呢。陛下有陛下的好处——陛下的心思干净,不像那些人弯弯绕绕。臣妾喜欢干净的。”
朱由校胸口那颗心跳得像要撞出来。他猛地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一触即离,整张脸却红透了。
徐清越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踮脚在他唇角也印了一下。
“盖章了。”她笑,“陛下是臣妾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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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雨停了。
乾清宫的内殿燃着龙凤喜烛,晃动的烛光将两道身影投在纱帐上。朱由校僵直地坐在床沿,手心里的汗把明黄寝衣攥出了皱。
徐清越从屏风后转出来,散着长发,只穿了一身浅绯中衣。烛光笼在她身上,像给玉人镀了层暖金。她走到朱由校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他攥紧的拳。
“陛下。”
“嗯?”
“臣妾教您。”她仰面望着他,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春水漫过堤岸,“一步一步来,好不好?”
朱由校望着她,忽然想起太庙那道惊雷,想起她抱着他说“臣妾喜欢干净的”,想起她腰间还挂着他做的那只木鸢。
他缓缓松开拳头,反握住她的手。
“好。”少年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你教朕。”
烛火晃了晃,帐幔垂落,人影交叠。
碧玉镯在枕边幽幽亮了一瞬,灵泉之中泛起温柔的涟漪。徐清越闭上眼,感受着少年笨拙却珍重的吻落在她眉间、鼻尖、唇上。
风雨过后,明月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照着紫禁城的重檐碧瓦。远处太庙的方向,一道极淡的萤火在“太宗”二字上绕了三圈,才悄然散去。
天幕之上,朱棣猛地转过身去。徐皇后看见他宽袖下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搭上去拍了拍。
朱厚照难得安静了,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望着光幕里那对相拥的少年男女,忽然叹了声:“真好啊。”
朱元璋哼了声:“好什么好,明儿个那些老东西知道她要动朝堂了,有得闹呢。”可他搂着马皇后的手臂却悄悄收紧了。
马皇后慈和地笑:“重八,你嘴角都翘到耳根了。”
“胡说!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