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三刻,朱由校果然坐在了文华殿里。
奏折摆了一桌,少年天子皱着眉一本本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字拆开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像天书——什么“税银折色”“漕运脚价”,看得他眼皮直打架。
徐清越端着茶进来时,正看见小皇帝趴在奏折上打瞌睡,嘴角还压着半页纸,口水印子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忍俊不禁,放下茶盏轻轻抽走那份奏折。朱由校猛地惊醒,抹了把嘴角就要解释:“朕、朕没睡!朕在看……”
“在看户部今年亏空三百万两。”徐清越接过话头,垂眸扫了一眼手中的折子,“云南铜矿减产,山西盐商欠银,再加上辽东军饷拖欠了四个月。”
朱由校张了张嘴,耳尖慢慢红了:“你怎么知道得比朕还快……”
“臣妾昨晚翻了通政司的底簿。”徐清越笑吟吟地把茶递到他手里,“陛下先润润喉,等会儿早朝,臣妾陪您去。”
朱由校一口茶呛了出来:“你去早朝?!”
“臣妾坐在帘后。”她眨眨眼,“陛下只管听着,若有不决的,臣妾给您递条子。”
朱由校看着自己贵妃那双盈盈笑眼,鬼使神差地又点了头。
---
奉天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头一回看见御座旁边垂了道珠帘。帘后影影绰绰坐着一道纤细身影,看不清面目,只闻得一阵若有若无的梅香。
魏忠贤站在司礼监的位置上,眼底沉了沉。客氏今早便给他递过话——这徐家女,留不得。
朝议刚开始还算平静,无非是些日常钱粮琐事。可等兵部侍郎将辽东军情报上来时,气氛陡然变了。
“启禀陛下,辽东总兵李成梁旧部哗变,请求加派饷银五十万两,否则驻军恐难抵挡建州女真。”
内阁首辅叶向高出班奏道:“陛下,国库空虚,实在挤不出这五十万两。不如命辽东就地筹措,以解燃眉之急。”
“就地筹措?”兵部侍郎冷笑,“叶阁老倒是轻巧,辽东百姓已经被刮了三层皮,您让将士们喝西北风去?”
朱由校正不知如何作答,珠帘后递出一张纸条。他展开一看,上面是徐清越清秀的字迹:“问去年漕运截留的三十万两何在。”
小皇帝清了清嗓子,把纸条上的话照念了一遍。
满殿忽然安静了。
叶向高脸上的笑容僵住。那三十万两漕粮折银,去年底便划给了辽东,可户部账面上始终没见着这笔钱的去向。他本以为这个木匠皇帝永远想不起这茬,没想到……
珠帘后,徐清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她前世研究晚明财政史时,把万历到崇祯的每笔糊涂账都翻烂了——那个“移出仁宗迎藩王”的嘉靖,后来把国库掏了个底朝天。如今的辽东乱象,根子就在账上。
“朕再问一次。”朱由校得了她的底气,腰板都挺直了三分,“那三十万两,去了何处?”
殿上无人敢答。
魏忠贤忽然上前一步,躬身笑道:“陛下莫急,这账目繁杂,还需细查。倒是今儿天光正好,陛下该用早膳了,莫为了政事累坏了龙体。”
徐清越在帘后无声地弯了弯唇。这就急着岔开话题了。她提笔又写了一张,让宫人递出去。
朱由校展开一看,这回的字多些:“再问叶阁老,去年拨给蓟州军屯的种子粮,为何最终记在了通州库房名下?另请陛下问吏部:山西今年秋闱的考官名单,为何迟迟未定?最后,劳烦陛下传话给工部,臣妾想要一卷京都内外沟渠图。”
最后一句写得格外俏皮,末了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朱由校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他清清嗓子,将这些问题一一抛出。
奉天殿上,文武百官的表情精彩纷呈。叶向高额角冒汗,吏部尚书支支吾吾,工部侍郎倒是一迭声应下——贵妃要看沟渠图?给!连夜画都行!
珠帘后,徐清越满意地抿了口茶。
她今日来早朝,不是为了权斗。她要看清楚这朝廷上下,谁在做事,谁在捞钱,谁是真糊涂,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些人以为她只是个后宫妇人,却不知她脑海里装着这个时代之后三百年所有兴衰成败的预演。
朱由校回头看了一眼珠帘,心跳得飞快。
他十六年来头一回觉得,早朝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
天幕上,朱厚照已经笑岔了气。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看见没!那个叶什么的,脸都绿了!活像吞了只苍蝇!”他拍着大腿直乐,“这徐妹妹也太狠了,一上来就戳人肺管子!”
朱元璋端坐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三十万两漕银、蓟州军屯、山西科考……都是要害。她一个十五岁的女娃,怎么摸得这么清?”
马皇后轻轻抚着丈夫的胳膊:“重八,这女娃肚子里装着东西呢。”
徐皇后望着光幕里那串珠帘,眼中满是欣慰:“她爹徐达的孙女,合该这般风采。”她忽然转头看朱棣,“陛下,你不觉得这场景眼熟么?当年我在你身后为你掌着燕王府的账册,不也这般?”
朱棣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却泛了红。
朱厚照嗑着瓜子又喊:“快快快!小皇帝又回头了!哎哟那眼神!黏在帘子上撕都撕不下来!”
画面里,朱由校正趁着百官低头翻阅文书的间隙,悄悄往珠帘那边蹭了蹭。少年天子轻声嘟囔:“朕的贵妃……怎么什么都知道……”
徐清越在帘后听见了,唇角的笑甜得像蜜。
---
散朝后,徐清越陪朱由校回乾清宫用膳。路过太庙方向时,她忽然驻足。
“陛下。”她指着远处重檐歇山顶的巍峨殿宇,“等您忙完这阵,臣妾陪您去整理太庙谱牒好不好?”
朱由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忽然想起昨日她提的事——迎仁宗回太庙。
他低头看着徐清越仰起的脸。春日的阳光落在她眉梢,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阴影,像初雪落在梅枝上。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朕答应你。”
徐清越笑着挽住他的手臂,腕间碧玉镯在阳光下闪过一道清光。灵泉在镯中轻轻翻涌,像在回应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天幕之上,那位被移出太庙多年的仁宗朱高炽,忽然打了个喷嚏。
朱高炽揉揉鼻子,胖胖的脸上露出困惑又欣慰的表情。他身边的张皇后抿唇笑道:“有人念叨你了。”
而在更远处的时空里,朱棣面无表情地盯着光幕,喉咙里却缓缓挤出一句:“这孙媳妇……眼光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