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尘海行歌

第三十四章 沧海怒涛（续）

万丈深海，幽暗冰冷。

古神宫断折的玉柱上缠满墨绿色海藻，破碎琉璃瓦散落于海沙，曾经恢弘的殿宇大半倾颓。淡淡的银白微光自宫殿最深处源源不断溢散出来，随海水缓缓飘荡。

便是这缕微光，蛊惑着无数入海寻宝的修士。

十数名修士借着避水法宝，在宫殿外围厮杀纠缠。海底暗流汹涌，术法相撞炸开一团团耀眼灵光，搅动漫天海沙。有人祭出深海铁叉，有人催动冰系法术冻结洋流，为了抢先踏入主殿，昔日同道转眼便兵戈相向。

残片的意念浸在海水之中，顺着洋流四处扩散，比归墟泽、陨星冻土两处更加霸道。海水之内，每一缕流动都裹挟着淡淡的蛊惑，不断放大人心深处的欲望。

一名蓝衣修士被贪念冲昏头脑，不顾同伴劝阻，强行冲向宫殿正门的残破玉门。刚触碰到门框，一层残存的上古护宫阵法骤然激活。

“轰！”

淡金色的阵法光浪猛然炸开。

蓝衣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传出，护体灵光瞬间粉碎，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鲜血在海水里晕开一团暗红，缓缓沉入海沙之中。

其余修士见状，心中惊惧，却依旧不肯退却。宝物近在咫尺，残片传来的虚妄许诺在神魂之中回响，叫他们不愿放手。

“那里面的至宝一定属于我！”

为首一名身披海蛟鳞甲的男子双目泛着浅浅银辉，手中挥动一柄海螺法杖，阵阵音波震荡，不断轰击古神宫的残旧禁制。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穿过漂浮的海藻，自幽暗深海缓缓行来。

一层水色灵光隔绝汹涌海水，温灵翠色的灵辉柔和铺开；沈烬身侧流转着赤翠交织的业火护罩，在昏暗海底格外醒目。

暗流撞击在二人身周，尽数被灵光与业火消解。

见到突然出现的沈烬与温灵，正在猛攻禁制的一众修士齐齐顿住。

东海虽远，可击碎伪天道的两位尊上的名号早已传遍九州。鳞甲男子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生出几分忌惮，可残片的蛊惑已经深入神魂，忌惮很快又被贪婪压下。

“二位为何要来搅我等机缘！”他隔着涌动海水，声音靠灵力震荡传开，“古神宫的上古传承，有缘者得之！”

温灵目光望向宫殿深处那团越来越亮的银芒，神色凝重：“那不是传承，是真道残片。此块残片力量最强，一旦被人掌控，便可重铸旧日枷锁，万千生灵又要重回被禁锢的命运。”

“满口谎言！”鳞甲男子大吼，法杖一挥，数道旋转的海水巨刃骤然成型，劈向二人，“想独占至宝，便先过我这一关！”

其余修士被残片意念驱使，也纷纷出手。

深海之中，无数术法光华袭来，狂暴的暗流四下翻卷，巨大海沙被卷起，几乎遮蔽全部视野。

沈烬长剑出鞘，赤色剑光在幽暗海底划出长长的焰尾。剑光并不取人性命，只将袭来的海水利刃一一斩碎。四散的水流冲击在宫殿断柱之上，巨石轰然滚落，砸进海底沙层。

可海底环境于这些修士而言如鱼得水，加之残片不停加持他们的力量，打退一波，转眼又有另一波攻上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沈烬侧身挡开一道淬毒的水箭，神识感知着主殿之内躁动不断攀升的残片，“残片还在持续释放力量，越靠近，神魂受到的蛊惑就越重。”

温灵颔首，玲珑灵体全力舒展。漫山遍野一般的翠绿灵光化作无数轻薄光纱，顺着洋流飘向那些厮杀的修士。光纱缠上他们的身躯，不是束缚，而是轻柔地探入识海，梳理被残片搅乱的神魂。

“稳住心神，摒弃心中贪念。”

柔和的生机之力，一点点冲刷附着在他们神魂之上的银白残念。

一部分心智尚且坚定的修士，身子猛地一颤，眼底的银光缓缓褪去。看着自己手中的法器，看着周围倒下的同伴，满脸惊惶，这才恍然明白自己方才究竟在做什么。

“我……我差点死在这里。”一人喃喃自语，连忙收起兵器，向后退避，不敢再靠近古神宫半步。

可那名鳞甲男子执念太深，残片几乎已经和他的神魂隐隐勾连。他疯狂摇头，不肯挣脱蛊惑，反而将全身灵力灌注海螺法杖，引动深海巨流，化作一头数十丈大小的巨浪海兽，咆哮着朝二人冲撞而来。

“我要得到力量！谁都不能阻拦我！”

巨大的海兽虚影搅动整片海域，周遭的碎石、骸骨全部被卷进浪涛之内。

沈烬向前一步，掌心赤翠共生之火轰然盛放。火焰在海水之中不曾熄灭，反倒化作巨大的火莲，迎面撞上巨浪凝成的海兽。

轰隆——！！

火莲与巨浪相撞，海底掀起剧烈震荡，古神宫摇摇欲坠，廊柱接二连三崩断。滔天海水向四周炸开，鳞甲男子被爆炸的余波狠狠震飞，重重撞在石壁之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法杖脱手飞出，深深插进海沙之中。

他浑身经脉受损，瘫倒在碎石之间，眼底那层蛊惑的银光，终于缓缓消散。

清醒过来的他望着眼前狼藉的战场，浑身冰冷，满心都是后怕。

余下还在顽抗的修士，见首领落败，又被温灵的灵光抚平神魂，终于尽数褪去疯狂，再无争斗之心。

“快离开这里，深海暗流会越来越狂暴。”温灵出声叮嘱。

一众修士不敢久留，扶起受伤的同伴，催动避水法宝，匆匆向着海面撤离。

喧嚣散去，幽暗的古神宫，终于只剩下沈烬与温灵二人。

周遭恢复死寂，只有海水流动的低沉嗡鸣。

主殿那扇残破的巨门之内，刺眼的银白光晕不断跳动，一股厚重无比的秩序威压自殿中涌出。这一块残片，是当年伪天道的核心碎片之一，力量远超归墟泽与陨星冻土的那两块。

“小心。”沈烬握住温灵的手，共生契约流转，二人力量相连，一同迈步跨过残破宫门，走入古神宫主殿。

主殿辽阔恢弘，满地皆是破碎的上古礼器。大殿正中央的高台石座之上，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流转璀璨银光的菱形碎片。

碎片四周萦绕无数半透明的锁链虚影，正是伪天道当年用来束缚世间万灵的法则锁链。

见到二人闯入，残片骤然剧烈震颤。

没有实体，一道宏大又冰冷的意念直接轰击二人识海，无数幻像在脑海之中炸开。

幻像之中，是至高无上的权位，是长生不灭，是万千生灵俯首朝拜。虚妄的声音不停在脑海回响：

“收下力量，执掌诸天，你们便可成为新的天道……”

无数诱惑铺天盖地涌来，试图撬动她们心底。哪怕是打碎伪天道的二人，在这股意念冲击之下，识海也阵阵发疼。

沈烬咬紧牙关，业火熊熊燃起，焚烧侵入识海的虚妄幻像。

“不要被迷惑，它在窥探我们的本心。”

温灵闭上双眼，玲珑本源全力张开，生机之光护住二人神魂。

残片见诱惑不成，瞬间暴怒。无数锁链虚影化作实体，呼啸着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想要捆缚住二人，强行将旧日秩序烙印进她们的道基。

赤色业火冲天而起，焚烧飞来的法则锁链，锁链被火焰灼烧，发出刺耳的嘶鸣，不断崩碎，却又源源不断重新生成。

这枚核心残片的力量，远超预估。

“不能硬耗。”温灵扫视整座主殿，目光落在大殿最深处一道幽深的地穴入口，“古神宫底下，是上古镇压地脉的渊狱，地脉之力天然吞噬秩序法则。把残片引入渊狱，就地封存。”

沈烬立刻会意，长剑一挥，一道炽烈的赤翠剑光直劈高台。

残片被剑光激怒，裹挟漫天锁链，朝着二人猛扑过来。

二人不再缠斗，转身向着大殿深处的地穴退去。银白残片裹挟万千锁链，紧追不舍，一路撞碎殿内的石柱石像。

踏入地穴的刹那，一股浑厚厚重的地脉黑气自地底翻涌而上。

残片一靠近地脉渊狱，周身的银光便开始不稳，锁链虚影不断消融。它终于生出恐惧，想要转身逃离地穴。

“已经晚了。”

沈烬双手结印，共生之火化作巨大牢笼，硬生生将想要逃窜的真道残片困在光茧之内。残片疯狂冲撞牢笼，银光一阵阵暴涨，地穴四周的石壁寸寸龟裂，整片海底都在隆隆震动。

温灵抬手，万千翠绿灵纹铺满地穴四壁。上古地脉的力量被她引动，和灵纹交织在一起，再叠加沈烬的业火禁制。

一层，两层，三层……

层层封印自外向内收拢，将躁动挣扎的核心残片，牢牢锁在地脉渊狱的最深处。

刺耳的挣扎声响慢慢沉寂，刺目的银光一点点收敛，最终彻底被岩层与禁制吞没，再无半分外泄的气息。

深海的躁动缓缓平息，搅动万里东海的异常微光，就此彻底消失。

古神宫重归万古沉寂。

地穴之内，封印完成。

沈烬与温灵并肩站在地穴边缘，听着下方地脉奔流的低沉轰鸣。

三块散落世间的真道残片，全部寻回，尽数妥善封存。

“全部结束了。”温灵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浮起浅浅疲惫，嘴角却漾开释然笑意。

沈烬侧过头，望着幽暗深海之中，被灵光淡淡映照的那张温柔容颜，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海水在身周缓缓流动，隔绝了世间一切喧嚣。

“是，全部结束。”

走出地穴，离开倾颓的古神宫，二人缓缓向上浮游。

穿过一层又一层海水，远方，海面之上，天光破开万顷碧波，金色阳光洒落下来。

浮出海面之时，扑面而来的是带着咸意的海风。

潮起潮落，海鸥掠过海面，远处海岸线遥遥可见。

三块真道残片妥善封存，世间再无重蹈伪天道覆辙的隐患。九州天地，终于真正安稳。

第三十五章 人间万里

离开东海岸，她们不再有必须奔赴的目的地。

没有追杀，没有危机，没有需要追寻的遗物残片。往后的路途，只属于她们自己。

自北向南，由东至西。

她们走过热闹繁华的人间坊市，坐在街边小摊吃市井小吃；踏入隐于云雾的无名小山，听山中修士论道；到访妖族聚居的密林，看巨树参天，百兽嬉游。

见过春山遍野花开，见过秋夜满地霜华。

偶尔会有人认出她们，恭敬行礼，却不再强求朝拜，只远远投来感念的目光。

她们不再是打碎旧天道的救世尊上，只是一对携手游历山河的行人。

这一日，暮春。

二人行至一处山间湖畔。

湖畔遍地开着漫山遍野的白棠花，落英随风纷飞，飘落在澄澈湖面，漾开一圈圈浅浅涟漪。

温灵坐在湖边青石上，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她垂眸看着湖水中倒映出来的两道身影，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沈烬站在她身侧，黑发被晚风拂动。往日满身肃杀的业火，早已化作温润的红光，指尖一小簇火苗，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棠花，不伤花瓣分毫。

“以后，打算去往何处？”温灵抬眼看向她。

沈烬屈膝，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摘去她发间沾着的花瓣，目光望向望不到尽头的远方山河。

“没有目的地。”

她握住温灵温热的手掌，十指相扣。

“世间万里，你在哪里，我便去哪里。”

日光温柔，落满整片湖畔。

曾经，一个困于无边业火，被世间畏惧疏离；一个身负绝世灵体，一生难逃觊觎掠夺。她们在黑暗之中相遇，互为救赎，并肩打碎万古枷锁，踏遍尘海，了结旧日遗患。

不必登临九天，不必执掌天地。

只愿就这样，岁岁年年，共看人间烟火，山河朝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