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尘海行歌

第三十章 古道遗踪

卸下所有盛名与重担，沈烬与温灵简单收拾行装，离开了隐居五年的山谷。

没有宝车云辇，没有耀目的法宝光华，只一身素色衣衫，腰间各悬一柄长剑，如同世间最普通的游方修士。

双生树伫立在山谷入口，一树赤翠交叠，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似是轻声道别。

二人循着山间古道缓步前行。

如今的九州，灵气充盈得近乎浓稠。道旁随处可见破土而出的灵草，林间飞鸟灵兽不惧生人，远远望过来，歪着头打量过路的行人。

沿途所见，皆是一派鲜活景象。

村落之中，凡人与低阶修士比邻而居；山间坊市热闹喧嚣，各族修士往来交易，人族、妖族谈笑论道，再没有过去那种森严的隔阂。旧时代的伤痛正在被时光慢慢抚平。

一路向南，行过千里平川，越往南走，天地间流转的气息便愈发古怪。

原本温润流转的灵气，夹杂上一缕若有若无的苍凉古意，像是隔着千百年岁月传来的叹息。

这一日暮色垂落，二人寻了一处断壁残垣歇脚。

残破的石基半埋在荒草之下，斑驳石壁上刻满模糊难懂的上古纹路，大半已经风化剥落。断柱斜斜插在泥土，依稀能够窥见千年前此处该是一座规模宏大的上古城池。

篝火噼啪燃烧，暖光映亮二人的侧脸。

温灵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石壁残存的刻纹，玲珑灵体微微悸动，体内的本源力量产生微弱共鸣。

“这里不是伪天道时代留下的建筑。”她蹙起眉，声音轻缓，“还要更早，是伪天道尚未诞生之前，上古先民留下的遗迹。”

沈烬指尖捻起一缕业火，赤红色火苗悬在半空，缓缓靠近石壁。业火不会焚烧古旧石刻，只用来探查潜藏的法则残留。

火苗贴近石壁的刹那，无数黯淡的金色符文骤然从石缝间浮现，流转一瞬，又迅速隐没回墙体深处。

“底下有空域。”沈烬抬眼望向遍地荒草的废墟，“有东西，在沉睡。”

不是凶兽，也不是妖魔。那股气息古老而衰弱，带着浓重的孤寂，并无伤人的戾气，只是长久被封印，沉埋于大地之下。

夜半，月华倾洒满地。

地面忽然轻轻震颤，荒草之下，一道淡金色微光顺着石缝缓缓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虚影是一名身着上古宽袖长袍的男子，形体虚淡，近乎透明，双目闭合，周身缠绕层层破碎的光丝。他并未睁开双眼，口中喃喃念诵着早已失传的古语，声音缥缈，如同来自万古之前。

“……归途已断，真道寂灭，众生执念，铸此枷锁……”

温灵心头一动，向前踏出半步，温和的生机灵光缓缓送出，不去惊扰对方，只是试着沟通这一缕残魂。

“前辈，你是谁？”

残魂缓缓睁开双眼。那一双眼眸没有焦点，蒙着厚厚的岁月雾霭，视线穿过二人，望向遥远的夜空，仿佛在回看早已覆灭的时代。

“吾乃守道者，是初代见证真道消亡的残存之魂。”他的声音空洞沙哑，“当年真道陨落，天地失序，众生惶惶，满心渴求一份秩序庇护。亿万人的执念汇聚，便孕育出那一尊伪天道。”

沈烬握着剑柄，神色沉静：“我们已经打碎那道枷锁。”

听见这句话，守道者残魂微微一震，涣散的目光终于落到她们身上，细细打量着二人，感知到她们身上共生大道的气息，流露出几分难以置信。

“毁灭与生机共生……跳出了执念编织的轮回。竟然真的有人做到了。”

他飘荡向后，身形忽明忽暗，残魂已经撑不了多久。

“伪天道虽亡，但它诞生之时，吞噬了大量上古真道碎片。那些碎片没有随它一同消散，散落世间各处，藏进秘境、古墟、深海地脉之中。碎片若是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依旧可以借碎片力量，再造枷锁，重演旧日悲剧。”

话音落下，残魂抬手，一道金色记忆流光飞向温灵。

无数破碎画面涌入二人脑海：破碎的上古战场，四散飘零的真道残片，还有一张残缺不全的地图，标记了三处残片可能埋藏的地点。

第一处，南方雾瘴笼罩的归墟泽；第二处，极北冰封的陨星冻土；第三处，东海之下，沉没的古神宫。

“世间刚刚迎来新生，万万不可再度重蹈覆辙。”守道者虚影越来越稀薄，“拜托二位……寻回散落的真道残片，妥善封存，莫叫歹人得去。”

说完最后一句，虚影化作漫天金点，随风消散于夜色之中，只余下那一张浮现在二人识海里的残缺古图。

篝火静静跳动，荒风吹过断壁，卷起满地枯草。

温灵闭上眼，消化完脑海之中的信息，抬眸看向身侧的沈烬。

“看来，我们的游历，要多出一桩差事。”

沈烬伸手，将她被夜风吹凉的手拢在掌心，业火渡过去几分暖意。

“那就一一走遍。”她目光望向南方沉沉夜色，“先去归墟泽。”

第三十一章 雾锁归墟泽

数日赶路，二人一路南下。

越靠近归墟泽，空气便愈发潮湿闷热。浓重乳白色大雾终年不散，笼罩千里沼泽，瘴气弥漫，毒虫遍地，连阳光都很难穿透层层雾霭。

周遭生灵性情凶戾，寻常修士踏入此地，极易迷失方向，深陷沼泽泥潭，千百年来，归墟泽便是九州公认的险地。

踏入雾区的一刻，周遭景象瞬间改变。

白茫茫浓雾遮蔽四方视野，神识探出去，便像投入无边棉絮，被层层削弱，只能看清身周数丈范围。沼泽水泡不断咕嘟作响，腐烂草木的气息混杂奇异花香弥漫四周。

“小心，这里的雾能扰乱心神。”温灵灵光舒展，一层淡翠色光罩笼罩住两人，隔绝瘴气与迷魂雾。

玲珑灵体对周遭万物感知极为敏锐，能分辨雾气之下潜藏的危机。

沼泽之中，粗大黑色藤蔓自泥潭之下猛地窜出，带着黏腻的腐液，朝着二人缠绞而来。

沈烬手腕轻抖，业火长剑出鞘，赤色剑光一闪，藤蔓应声断裂，落入沼泽之中，瞬间便被泥潭吞噬。

“残片的气息，在沼泽腹地深处。”

靠着识海之中的古图指引，温灵辨别方位，二人踏过露出水面的朽木、礁石，在茫茫泽国之中缓缓深入。

大雾之中，时不时传来隐约的人声。

不是幻境，是活生生的修士。

“听说了吗？归墟泽地底藏有上古至宝，得到便能一步登天！”

“管它什么凶险，若是拿到宝物，何愁不能成为一方巨擘！”

隔着厚重白雾，对话飘飘忽忽传入耳中。

沈烬与温灵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伪天道覆灭之后，世间不少修士疯狂追寻上古机缘。归墟泽传出有异宝的消息，已经吸引一批贪婪之辈闯入此地，想来，他们也在寻找那一块真道残片。

又向前走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色稍稍稀薄。

一座大半沉入黑水沼泽的残破祭坛，出现在眼前。

黑石堆砌的祭坛大半布满青苔，底座浸泡浑浊黑水，祭坛中心，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半透明的琉璃碎片。碎片内部流转淡淡的银白光晕，正是他们要寻找的第一枚真道残片。

而祭坛四周，已经聚集七名修士。

个个神色狂热，手持法器，互相戒备，剑拔弩张。

“那便是至宝！谁先拿到，便是谁的！”一名黑袍修士眼中满是贪念，率先纵身，朝着祭坛中心冲过去。

可他尚未靠近，残片骤然迸发一道刺眼银白强光。

一股霸道的秩序之力轰然扫开。黑袍修士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摔进沼泽泥潭，浑身经脉被力量震得寸寸受损。

残片自带旧日秩序的余威，心术不正之人，一旦触碰，便会遭受反噬。

其余修士见状，又忌惮，又不甘心，围着祭坛，不断试探，却没人敢贸然上前抢夺。

“那宝物有屏障，硬抢行不通！”

“想办法破开屏障！我们联手！拿到宝物之后再分配！”

几人吵吵嚷嚷，争执不休。

就在这时，浓雾向两边分开，沈烬与温灵缓步走出。

翠色灵光与淡淡赤红火光，破开漫天白雾。

见到二人，一众修士骤然回头，神色一变。

近些年来，关于击碎伪天道的两位女子的传说早已传遍九州。眼前这两张面孔，不少人一眼便认了出来。

一时间，喧闹的祭坛周边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心中生出畏惧，也有人心底生出别的算计——若是能胁迫这两位大能出手替自己拿到残片……

黑袍男子挣扎着从泥潭爬出来，抹去脸上污泥，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上前一步，拱手，语气却暗藏胁迫：“原来是二位尊上，既然来了，不如我等联手，取下这件上古宝物，有福同享！”

温灵淡淡看向祭坛中央流转光晕的琉璃碎片，声音清晰，传遍雾中：“此物是真道残片，蕴含旧日秩序之力，绝非什么飞升至宝。落入私欲之人手中，会再度滋生禁锢力量，不能被任何人私占。”

“一派胡言！”另有一名修士厉声反驳，“机缘摆在眼前，凭什么不能取！你们不过是想独吞宝物！”

贪婪蒙蔽了心智，哪里听得进去劝告。

数名修士互相对视一眼，暗中交换眼色，竟同时祭出法器，灵力涌动，不是对付残片，而是直扑沈烬、温灵二人，打算先将她们制服，再夺取残片。

沼泽黑水翻涌，法器光华在白雾之中大放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