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山河重铸
硝烟缓缓散尽,破碎的大地还残留着大战过后的疮痍。
崩裂的山崖斜斜伫立,地面布满深不见底的沟壑,曾经巍峨的仙山断成数截,碎石遍布四野。可就在这片满目狼藉之中,点点嫩绿正从裂缝里钻出来。
那是温灵散逸出去的玲珑本源,无声无息地修复着这方饱受创伤的世界。
沈烬扶着温灵缓缓站起身来。
方才对抗伪天道的自爆,二人道基皆受重创,灵力十不存三,浑身经脉还残留着法则反噬带来的刺痛。业火不再是从前那副毁天灭地的赤红烈焰,颜色淡了许多,内里裹着一层温润的翠色微光,毁灭之力之中,已经融进了生生不息的生机。
温灵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可一双眼眸依旧清亮。她侧过头望向四周复苏的山河,轻声道:“伪天道消亡,旧有的修行枷锁已经不复存在。往后修士能抵达何等高度,再不由外力划定,全凭本心与修为。”
过往无数天资卓绝之人,穷尽一生也突破不了那道无形的天花板,那不是天资不足,而是伪天道暗中设下的桎梏。如今枷锁消散,整片九州的灵气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地之间,稀薄了万古的灵气汹涌翻涌,如同海潮一般席卷大地。
远处,躲在安全地带的各派修士,陆陆续续朝这边赶来。
青阳宗残存的弟子垂首而立,往日高高在上的傲慢尽数被磨灭。他们宗门世代仰仗伪天道赐予的便利,借天道名义排除异己,如今旧道崩塌,宗门赖以生存的依仗荡然无存,人人心中皆是茫然。
其余大小仙门、散修、妖族,远远围出一片空地,无人敢贸然上前。
方才那一战,她们亲眼见证两个人类修士击碎执掌万古的伪天道。眼前这两位女子,已经不能用寻常修士的境界去衡量。
有年长的宗门长老上前一步,对着二人深深躬身,声音恭敬:“多谢二位道友救九州于倾覆,解救天下万灵。我等愿奉二位为九州共主,执掌新天。”
话音落下,周遭一大片修士齐齐俯首,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恳请二位道友主持世间秩序!”
“愿奉二位尊上号令!”
沈烬眉头微蹙,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众人,不让他们继续跪拜。
“伪天道的错,便是将权柄牢牢攥在一己之手。”她的声音清泠,传遍所有人耳中,“我们打碎旧枷锁,不是为了取而代之,再做第二个天道。”
温灵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下方芸芸众生,缓缓开口:“天地的路,该交由天地众生自己去走。不需要至高无上的主宰。往后仙门守本心,修士循正道,善恶由人自择,祸福由己自担。”
她们不要王座,不要万民朝拜。
拼死一战所求的,从来都不是权柄,而是自由。
一众修士闻言,皆是震动。
无数人原本以为,击碎旧天道的强者,必然会登临至高之位,掌控整片九州。谁也未曾料到,二人会直接推开唾手可得的无上权柄。
人群之中,青阳宗的长老脸色复杂。过往他们算计沈烬,觊觎温灵的玲珑灵体,犯下无数罪孽。此刻所有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一位白发老者踏出队列,正是青阳宗仅存的太上。他对着沈烬、温灵深深一拜,脊背弯得很低。
“青阳宗世代受旧道蒙蔽,行诸多恶事,迫害同道,罪孽深重。如今旧梦已醒,我青阳宗愿封山门,废除旧的宗规,裁撤刑律,门人闭门思过百年,以此赎罪。”
他没有乞求宽恕,只是坦然认领下宗门千年来的过错。
沈烬淡淡看了他一眼:“罪在人,不在山门。百年思过,洗去心中偏执,往后如何,看你们自身所作所为。”
她没有赶尽杀绝。伪天道已灭,不必再执着于旧时代的仇怨。
不少作恶不多的中小宗门,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接下来的数日,九州各地皆在复苏。
江河重新奔涌,枯死千年的古树抽出来新芽,地底灵脉缓缓苏醒,各处秘境的封印因为旧规则破碎,一部分缓缓开启,一部分自行消散。
沈烬与温灵没有留在人群云集的战场。
在山河初步稳住之后,二人悄然离开,寻了一处僻静的山谷闭关养伤。
山谷四面环山,溪水潺潺,遍地野花肆意盛放。
山洞之内,地面铺着柔软干草,日光自洞口洒落进来。二人盘膝对坐,共生契约静静流转,互相滋养受损的道基。
业火与玲珑灵光在二人周身循环往复,你流入我的经脉,我渡回你的丹田,修复着战斗留下的暗伤。
闭关无日月,不知外界春秋几度。
第二十九章 人间岁岁
一晃便是五年。
九州早已换了一番模样。
没有天道枷锁束缚,世间修行风气大变。不再执着于追逐所谓天定机缘,修士开始钻研自身本心,无数全新功法被创造出来,曾经难以逾越的境界,不断有人接连突破。
青阳宗如约封闭山门,全宗上下闭门思过,百年之内不参与世间纷争。
各大仙门重新订立盟约,不再互相攻伐掠夺灵根、灵体,以苍生为重。妖族与人族之间的隔阂,也一点点消融,不少妖族走出深山,与人族互通往来。
世间偶尔流传着关于那两位击碎伪天道的女子的传说。
有人说她们已经飞升九天,有人说她们隐居于世间某处山谷,也有人说她们化作天地流光,融入了这方新生的山河。
人人感念她们的恩德,却再也没有人寻得到她们的踪迹。
山谷之中,春去秋来,草木枯荣往复。
山洞外,一棵双生树长得极为繁茂,一根主干分出两道枝干,一边枝干树叶赤红如火,一边枝叶翠绿欲滴,正是受二人道力浸润而生。
五年闭关,沈烬与温灵身上的伤势早已尽数复原。
她们的境界,也走到了这方世界的顶点。却没有什么飞升的天劫,旧的飞升规则早已随着伪天道一同覆灭。去留,全凭自己心意。
午后阳光和煦。
温灵坐在树下,指尖抚过书页,书页记载着这五年世间流传下来的杂记,写满了九州各地发生的新鲜事。
沈烬倚在树干之上,黑发松松挽起,褪去了往日满身肃杀戾气,眉眼柔和许多。业火收敛在体内,偶尔指尖会跳出来一点小小的红色火苗,轻轻绕着温灵的发梢打转,不会灼伤半分。
“外面,如今很好。”温灵读完一页,抬眼看向沈烬,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众生真的做到了自己走自己的路。”
沈烬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她耳后。
“那是他们自己挣来的盛世。”
从前沈烬活在无尽的憎恨与业火之中,认定世间尽是冰冷恶意。是温灵一点点,把她从无边业火的牢笼里拉了出来。
她们二人,都曾是命运手中的牺牲品。一个被业火缠身,人人忌惮厌弃;一个身负绝世灵体,一生逃不开觊觎与掠夺。
可到最后,她们亲手打碎了操纵一切的万古枷锁。
“要去四处走走看看吗?”温灵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看一看我们救下的这人间。”
沈烬垂眸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眼底漾开浅浅温柔。
“好。”
不必做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不必受万人朝拜。
只做两个普通的行路之人,并肩游历大好山河,看春山烂漫,看江河奔涌,看人间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