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百年里,沃斯古堡的白刺玫开了又谢,石阶上的雪积了又融,伊莱亚斯再也没离开过这里。他学会了莱拉当年烤糖糕的手艺,火候拿捏得丝毫不差,甜香漫过整个古堡的回廊,像把那些被风雪冻住的年月,一点点烘得软和起来。
每到雪落的夜晚,他就会坐在当年莱拉躺过的台阶上,把刚烤好的糖糕放在刺玫丛边,油纸铺得平平整整,指尖蘸着银霜,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他的字迹早已褪去了当年的冷硬,软得像化在掌心的糖,可再也没有人会蹲在他身边,指尖蹭过他的手背,笑着说他写的字比她当年还好看。
有年深冬,老管家的孙子带着刚满七岁的小孙女来古堡送物资,那小姑娘长着浅金色的卷发,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看见刺玫丛边的男人,踮着脚凑过去,把手里攥了很久的半块糖递到他面前。
“先生,你为什么总对着空地方放糖糕呀?”
伊莱亚斯低头看着她,恍惚间好像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刚化形的小狼崽,也是这样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把偷藏的蜜果塞到他手里,说要把全世界最甜的东西都分给他。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落进雪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等一个人,她最喜欢吃这个。”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想去碰那块放在石台上的糖糕,指尖刚要碰到油纸,就被她爷爷急忙拽了回来。老管家在狼族活了一辈子,太清楚这位领主的执念有多深,他攥着孙女的手弯腰行礼,刚要道歉,就看见伊莱亚斯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他望着刺玫丛,目光软得发疼,“她小时候,也总这样,看见甜的就挪不开脚。”
那天夜里雪下得格外大,伊莱亚斯在雪地里坐了半宿,忽然感觉风里飘来一丝极淡的狼香,和莱拉十七岁时的气息一模一样。他猛地站起身,魂力不受控地漫开,扫过整个古堡的每一寸石缝,最后在莱拉当年锁起来的旧储物间里,找到了那本她写了一辈子的笔记本。
最后几页的字迹已经被岁月浸得发淡,他以前从来不敢翻到这里,怕看见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思念,会把他仅剩的理智也碾碎。可今夜他指尖发颤,一页页往后翻,终于在最后一页的夹缝里,摸到了一点细碎的、被狼血温养了几十年的魂屑。
那是莱拉当年偷偷藏进去的,她从没想过要把他的魂息全部据为己有,她只是留了一点点自己的狼魂碎片,混在他的魂屑里,像一场悄无声息的约定。
伊莱亚斯捧着笔记本蹲下来,把那点细碎的魂屑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忽然就想起她十七岁那年,趴在他的魂体边,小声说“我不要你用全部魂力换我活下来,我要你好好的,等我来找你”。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她舍不得他困在三百年的孤独里,所以提前把自己的一小部分,留在了他能摸到的地方。
那点魂屑在他掌心慢慢化开,没有聚成完整的人形,也没有出现他盼了百年的拥抱,只是有一阵极轻的风卷着白刺玫的花瓣,落在他的膝头,像有人轻轻靠了过来。
此后的每一年,沃斯古堡的风里都会飘着糖糕的甜香,伊莱亚斯再也不是一个人等了。他走过回廊时,会有风替他掀开挡路的窗帘;他烤糖糕时,会有细碎的花瓣落在他的手背上;雪夜里他坐在台阶上,身边空着的位置,永远有一层被风拂得平整的雪,像有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陪他看了一整夜的月亮。
他终于不用再对着空无一人的位置伸手,因为他知道,他的小姑娘从来没有真的走散,她藏在风里,藏在每一朵白刺玫里,藏在他往后所有的岁月里,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等了。
只是偶尔在极静的深夜,他会对着满院的月光,轻声说一句迟到了太久的话。
“莱拉,这次换我等你,下一世,我们一定要在雪落之前,就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