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年的雪落得比往年都早。
伊莱亚斯清晨推开古堡大门时,雪粒先撞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当年莱拉偷跑出去踩雪,冻得发红的指尖蹭过他的皮肤。他转身进了厨房,炉膛里的火早烧得暖融融的,案板上的蜜粉、糖浆都按她当年的习惯摆得齐整,他指尖沾着细碎的糖霜,揉面时,风会卷着一片白刺玫的花瓣落在他腕边,像她总趁他不注意,用指尖点一点他的手背,偷沾一点糖霜塞进自己嘴里。
糖糕的甜香漫出来时,他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雪落的声响,是鞋底碾过积雪,带着活人的温度,一步一步往刺玫丛的方向走。伊莱亚斯手里的模具“当”的一声落在案板上,几乎是撞开厨房门冲了出去——雪地里站着个穿米白色大衣的姑娘,卷发上沾着细碎的雪,手里攥着半块刚从街角店里买来的糖糕,正睁着眼睛,茫然地望着这片开在雪地里的白刺玫。
她的眼睛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亮得浸了星子,连眼尾那点浅淡的红痕,都和十七岁的莱拉分毫不差。
伊莱亚斯站在台阶上,连呼吸都忘了。他等了三百七十二年,等过了几百场雪,终于等到她踩着雪,真真切切站在了他面前。他甚至不敢往前迈步,怕这又是某片残魂织出来的幻境,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角,整个人就会碎在雪地里。
姑娘听见声响转过头,看见他时愣了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不认识他。
那点藏在风里的狼魂碎片,攒了三百多年的力量,终究没能把她前世的记忆一起带回来。她只是循着血脉里刻着的甜香,顺着雪地里的风,莫名其妙走到了这座从来没听过的古堡门口,连自己为什么要来,都讲不清楚。
伊莱亚斯往前伸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他没敢说他们的三百年,没敢说刺玫丛边每一年都放着的糖糕,没敢说他在雪地里坐过的无数个夜晚,只放轻了声音,像怕惊飞落在肩头的雪:“你也喜欢吃这种糖糕?”
姑娘点点头,把手里的糖糕举起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我从小就爱吃这个,总觉得好像有谁,已经给我烤了好多年。”
那天他把她请进了古堡,给她烤了刚出炉的糖糕,看着她坐在窗边,像几百年前那样,吃得嘴角沾着糖霜。他陪她逛遍了古堡的回廊,指给她看墙上挂着的旧画像,画像里的姑娘和她长着同一张脸,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画像里人的指尖,心口莫名发疼。
临走前雪还没停,伊莱亚斯站在古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快要消失在雪雾里,终于忍不住开口喊她的名字。
姑娘停下脚步转过头,茫然地“嗯”了一声。
她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可她想不起来任何关于他的往事,想不起来刺玫丛边的约定,想不起来那个在雪地里等了她几百年的魂体。
她走之后,伊莱亚斯站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夜。风卷着花瓣落在他肩头,像以前那样轻轻蹭他的侧脸,可他再也感受不到那个能伸手抱住的温度了。
他终于把她等来了,可她忘了他。
后来每一年雪落,他还是会在刺玫丛边放两块糖糕。一块热的,留给风里的那点残魂;另一块温着,留给那个说不定哪天,会循着甜香再次推开古堡大门的姑娘。他不再急着要她想起所有往事,也不再盼着一场完整的重逢。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慢慢把前世的记忆,一点一点捡回来。哪怕下一个三百年,她还是会在雪地里路过古堡,他也会一直等下去。
毕竟他们错过的,从来都不是几百年的时光,是一场本该在雪落之前,就完完整整相遇的拥抱。而他愿意用剩下的所有岁月,把这场迟到的拥抱,慢慢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