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动漫同人 

二懒夜话

一人:通天之客

月亮很圆。

北京的天难得放了晴,风从西边过来,带着点干燥的凉意。

哪都通的楼顶没什么护栏,只有一圈半米高的水泥矮墙,年久失修,边角碎了一圈。沈若离觉得这地方很适合坐。

她坐在矮墙上,腿悬在外面,脚够不到地。

怀里抱着豆奶。

常温的,便利店买的,两块五一盒。吸管已经咬扁了。

"嚯。"

身后传来一声。

沈若离没回头。

王也在屋脊上坐了半天了。他是从隔壁楼的消防梯爬上来的,动作很轻,但沈若离还是听到了。

不是因为她耳力好。

是因为王也根本没打算藏。

"你从什么时候上来的。"

"嗯……"王也换了个姿势,两条腿盘着坐在屋脊最高处,像个蹲在房梁上的猫,"你来之前就在了。"

"多久。"

"也没多久。"

沈若离吸了一口豆奶。

"哦。"

她没追问。

王也也没解释。

两个懒人。

一个坐矮墙,一个蹲屋脊。中间隔着三米瓦片,和半壶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白酒。

王也手里的酒壶是铜的,旧得发绿,壶嘴有个豁口。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你这地方不错。"

"嗯。"

"比武当强。"

沈若离看了他一眼。

王也仰头看天。月亮从他角度看过去正好不刺眼,挂在那儿,像一枚被人随手搁上去的硬币。

"武当的山,"他说,"跟这儿的楼不一样。"2

段评

谢谢

"哦。"

"武当的山是那种——你站在金顶上往下看,满山的松树,云海一翻一翻的,跟活的一样。"

沈若离吸豆奶。

"你会觉得那山在喘气。"

"哦。"

"但待久了就习惯了。山喘不喘气跟你没关系,你该打拳打拳,该扫地扫地。日子就那么过。"

王也又喝了一口酒。

"龙虎山不一样。"

沈若离等着。

"龙虎山的雨多。"他说,"不是暴雨那种,是那种——细的,绵绵的,像天漏了个缝儿,一直在渗。"

"嗯。"

"我有一回在祖师殿门口站了仨钟头,就为了看雨。"

"看雨。"

"嗯。"

"看出什么了?"

王也想了想。

"没看出来。"

沈若离又吸了一口豆奶。

"哦。"

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楼顶刮过去,把沈若离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管。红绳在月光底下暗沉沉的,缠在手腕上,像一截沉默的蛇。

王也的目光从那根红绳上扫过去。

没停。

"全性呢。"沈若离忽然问。

"啊?"

"你说武当是山,龙虎山是雨。全性是什么。"

王也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被人问住了,反而觉得有意思的笑。

"全性啊。"

他灌了口酒。

"全性是一个人。"

沈若离看着他。

"全性的人,每个人都是一个人。"王也说,"你在武当的时候,身边有师兄弟,有师父,有规矩。你不用想'我是谁',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你你是谁。"

"嗯。"

"龙虎山也是。天师府、正一派、清规戒律。你是玉字辈弟子,你练水脏雷,你的路从进门那天就铺好了。"

"哦。"

"但全性不是。"

王也的声音低了一点。

"全性的人走在路上,碰见同门都不敢认。不是不敢,是——没那个必要。你今天走左边,他明天走右边,后天可能就往南了。没人问你为什么,你也不用解释。"

沈若离没说话。

"那种感觉——"王也顿了顿,"就像你站在旷野里,四面八方都是路,但没有一条是通向哪里的。你可以走任何一条。但你也可能哪儿都到不了。"

他喝了口酒。

"全性的孤独不是没人陪。是你知道——"

他又停了停。

"算了,说不清楚。"

王也叹了口气,很轻。

"哎呀。"

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沈若离把豆奶盒子放在膝盖上。

"你说得跟散文一样。"

"……"

"但我没看懂。"

王也张了张嘴。

"哎呀,"他说,"我自己也没看懂。"

沈若离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王也看见了。

他也笑了。

"你这人,"他说,"笑一下就笑一下,别藏着。"

"没藏。"

"藏了。你刚才那个叫'差点笑了但忍住了',不叫笑。"

沈若离把脸转向另一边。

"哦。"

楼顶安静了。

月亮挪了一点位置。矮墙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像一道慢慢摊开的手掌。远处有汽车喇叭声,很弱,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王也把酒壶搁在瓦片上,往后仰,双手撑着。

"你在这儿住得惯吗。"

"还行。"

"这楼谁让你住的。"

"没人让我住。"沈若离说,"我来的那天门锁着,里面有灰。我把灰扫了,找了个能睡的角落。没人管我。"

"嚯。"

"嗯。"

"那你吃什么的。"

"便利店。"

"天天便利店?"

"有时候煮面。"

王也看了她一眼。

"你这日子过得。"

"嗯。"

"比我想象的还懒。"

沈若离没接话。

王也没再说。

又是一阵安静。

这安静不让人不舒服。两个人都习惯了不说话。武当的人习惯——因为山太大,说什么都显得小。沈若离习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两个习惯沉默的人坐在一起,反而觉得踏实。

王也又摸出酒壶,晃了晃。

空了。

"哎呀,"他说,"喝完了。"

"你那壶多大。"

"没多大。三两。"

"你三两喝这么久。"

" lazily 嘛。"

沈若离把空了的豆奶盒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你明天去哪儿。"

"不知道。"

"哦。"

"你呢。"

"也不知道。"

王也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很白,白得有点透明。她的眼睛是深色的,在夜里看不太清,但王也总觉得那双眼睛里面有东西——不是情绪,是别的什么。

像一口井。

你往下看,看不见底。

"沈若离。"

"嗯。"

"你为什么叫若离。"

"不知道。"她说,"捡到我的时候就叫这个。"

"谁捡的你。"

"不知道。"

"多大捡的。"

"也不知道。"

王也看着她。

"你这人,"他说,"什么都'不知道'。"

"嗯。"

"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

她把腿从矮墙上收回来,盘着坐好。红绳在月光下微微一动——

不是风吹的。

是她手腕内侧的温度变了。

王也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那根红绳。

缠了三圈。旧得发毛,但编织的手法很讲究,不像是随便系的。绳结的位置——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结。

他见过。

在武当藏经阁最深处,一本落满灰的手抄本里。甲申之乱后,全性被围剿。那些被处决的全性异人,魂魄不散。有人——没有人知道是谁——把那些魂魄封进了红绳里。

然后。

绑在婴儿手腕上。

魂寄子。

沈若离就是。

她的身体里住着不止一个灵魂。那些被全性处决的异人,他们的执念、他们的炁、他们最后的记忆——全部封在那根红绳里,随着她的血脉生长,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王也看着那根红绳。

月光底下,绳子表面的温度似乎比周围的皮肤高了一点点。他目测了一下——

不。

不是目测。

是风后术的感知。

他体内的炁在不经意间运转了一瞬,像是本能反应。那个瞬间,他感知到她手腕上的温度:

37.4℃。

正常体温是36.5左右。

手腕内侧,不该是这个温度。

除非那里有什么东西在——

活着的。

王也移开了目光。

很快。

快到像是从没见过那根绳子一样。

"你——"他开口。

沈若离看着他。

"嗯?"

王也的嘴张了张。

没有"哎呀"。

没有笑。

没有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

他的嘴张了张。

然后闭上了。

"……没什么。"

他弯腰捡起酒壶,掂了掂。空了。

"哎呀,喝完了。"

沈若离等了两秒。

"哦。"

她没追问。

不是因为她不好奇。

是因为她看得出来了——王也刚才那一瞬间,表情变了。

不是大变化。

是那种——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被压下去了的变化。

她见过这种变化。

在张灵玉救她那天晚上。

在那些不愿意多说的人脸上。

所以她没问。

王也把酒壶收起来,揣进怀里。

"晚了,"他说,"我走了。"

"嗯。"

"你早点睡。"

"嗯。"

他站起来,在屋脊上站直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瓦片上,像个瘦高的鬼。

他走了两步。

停了。

没回头。

"沈若离。"

"嗯。"

"你那豆奶——"

"嗯?"

"……挺好喝的吧。"

沈若离看着他。

"两块五一盒。"她说。

"嚯。"

"嗯。"

王也翻下屋脊,踩着瓦片往楼下走。脚步声很轻,像猫。

沈若离听着脚步声远了。

然后更远了。

然后没了。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腕。

红绳安安静静地缠着。

三圈。

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什么也没有。

她又翻回去。

什么也没有。

"哦。"

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声。

然后她躺下来,枕着手臂,看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的。亮的。不近不远的。

她想起王也说的话。

武当的山在喘气。龙虎山的雨一直在渗。全性的孤独是四面八方都是路,但没有一条通向哪里。

她不太懂。

但她觉得——

那个懒道士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跟她聊天。

是在跟他自己聊。

他只是碰巧挑了她的屋顶。

"哦。"

她又说了一声。

然后她闭上眼。

红绳在她手腕上安静地待着。

37.4℃。

没有降下去。

楼下。

王也站在哪都通的院子里,抬头看屋顶。

他看见沈若离躺着的身影。

很小。缩在矮墙边上,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他把手揣进兜里。

兜里除了酒壶,还有一张纸。

是他从武当带出来的。手抄本的复印件,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只有一行字,他师父的笔迹:

"魂寄子,不知己身为器。器满则鸣。"

器满则鸣。

他看着屋顶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王也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没掏那张纸。

他转身,往院外走。

走了几步。

停了。

"哎呀。"

这声"哎呀"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这丫头。"

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还挂在天上。

哪都通的楼顶,沈若离睡着了。

红绳的温度。

一点一点。

往下降。

37.2。

36.9。

36.5。

正常的。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2

但院子里那盏路灯——

闪了一下。

很短。

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又亮了。

安安静静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