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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道士来散步

一人:通天之客

第三天。

哪都通北京总部大院。

早上七点。

沈若离坐在天井石榴树下,吃早饭。

——今天的早饭是王震球买的。

——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一根油条。

——"姐,您昨天那事我听说了,可吓死我了。"

"——嗯。"

"——您没事吧?"

"——没事。"

"——听说小天师为您缝了七针——"

"——嗯。"

"——姐——"

"——嗯?"

"——您能不能别光'嗯'——"

"——嗯。"

——王震球闭嘴了。

——王震球从昨天开始已经赊了她四笔瓜子账。

——她没催。

——王震球也不好意思催。

她吃完早饭。

把塑料袋团成一团,搁在石桌上。

——她不扔。

——留着。

——等徐四来收。

——徐四是她的"贴身保护"。

——贴身保护的意思是——

——帮她扔垃圾。

七点四十分。

院门外传来人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说话声、脚步声、笑声、还有一个人在打电话——

——声音很大——

——"——跟师父说了,我们到了到了——哎呀不用催——"

——沈若离咬了一口油条。

——慢慢嚼。

院门被推开。

——不是被推开。

——是被风吹开的。

——不对。

——是被一个穿道袍的人——

——靠在门上,门自己滑开了。

那个人。

——道袍。

——灰色的。

——不是龙虎山那种白。

——是武当山那种灰。

——头发随意扎了个髻。

——髻歪了。

——像刚睡醒没梳头。

——五官——

——清秀。

——但不是张灵玉那种精致的清秀。

——是懒的清秀。

——五官长得很认真。

——但表情在摆烂。

——嘴角挂着一丝"我不想上班但师父逼我来了"的弧度。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

——都穿武当道袍。

——都是那种灰。

——但都没他歪得厉害。

——其他人都站得端端正正。

——就他——

——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

他迈进院子。

抬头看见沈若离。

沈若离坐在石榴树下。

灰色的工服。

左手腕红绳。

嘴里叼着半根油条。

——两个人对视。

"——哎呀。"他开口。

——声音懒。

——不是那种装懒。

——是骨子里的懒。

——像一床晒了三天的棉被。

——蓬松的。

——暖的。

——但沉。

"——哎呀——"他又说了一遍,"——姐,你就是那个沈若离?"

"——嗯。"

"——哎呀——"他搓了搓手,"——我听说你了。"

"——哦。"

"——听说你特厉害。"

"——哦。"

"——听说你能跟死人说话。"

"——嗯。"

"——哎呀——"他歪着头看她,"——你能跟我说话吗?"

"——你是死人?"

"——"

"——不是的话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话。"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

——像猫。

——那种吃饱了晒着太阳的猫。

——眯着眼。

——嘴角弯着。

——但眼睛里有光。

"——哎呀——"他说,"——姐,你真有意思。"

"——嗯。"

"——我叫王也。"

"——哦。"

"——武当的。"

"——哦。"

"——我师父让我来的。"

"——哦。"

"——我来看看热闹。"

"——嗯。"

"——你这里——"他环顾四周,"——挺清静的。"

"——嗯。"

"——我喜欢清静。"

"——嗯。"

"——但我师父不喜欢。"

"——哦。"

"——所以他让我来了。"

"——哦。"

沈若离看着他。

——这个人。

——跟她是一种人。

——她看得出来。

——他的眼神是散的。

——不是不专注。

——是懒得专注。

——像她每天早上从殡仪馆下班出来的那种眼神。

——看什么都行。

——什么都不看也行。

——世界在他眼里——

——是一碗白粥。

——不咸不淡。

——但有。

"——武当来了几个人?"她问。

"——五个。"

"——你呢?"

"——我?"

"——你是领队?"

"——哎呀——"王也挠了挠后脑勺,"——我师父是领队。我没来。"

"——那你——"

"——我跟着蹭来的。"

"——哦。"

"——我师父说哪都通有好茶。"

"——哦。"

"——我想来尝尝。"

"——哦。"

"——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要。"

"——哎呀——"他叹气,"——好吧。"

他转身跟身后那几个武当弟子交代了几句。

——"你们先去找徐经理报到——"

"——师弟,你呢?"

"——我在这儿坐会儿。"

"——又坐?你从上山到下山就没站过——"

"——哎呀——"

"——行了行了。"

其他武当弟子走了。

王也一屁股坐在石榴树下的另一个石凳上。

——他坐下来的方式——

——像一袋面粉被扔在地上。

——"咚"。

——石凳晃了一下。

"——哎呀——"他拍了拍石凳上的灰,"——你这院子不错。"

"——嗯。"

"——这棵树多久了?"

"——不知道。"

"——石榴树——"

"——嗯。"

"——能结果吗?"

"——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你真想知道?"

"——"

"——我真的不知道。"沈若离说,"——这棵树三年没人管了。能活着就不错。结不结果看它自己。"

"——哎呀——"王也看着石榴树,"——跟我一样。"

"——"

"——我也是三年没人管。"

"——武当不管?"

"——武当管。"他说,"——但管法是——'你爱干嘛干嘛,但别下山'。"

"——那你怎么下山了?"

"——师父说——'你去哪都通看看热闹,回来跟我讲。'"

"——哦。"

"——所以我就来了。"

"——哦。"

"——哎呀——"他打了个哈欠,"——其实我也不想来。"

"——那你来干嘛?"

"——我师父让我来。"

"——你师父让你来你就来?"

"——哎呀——"他想了想,"——我师父年纪大了。他让我来,我就来呗。反正来都来了。"

沈若离看着他。

——这个人。

——他的"哎呀"——

——每句话前面一个。

——像标点符号。

——逗号用"哎呀"。

——句号用"哎呀"。

——省略号也用"哎呀"。

——她数了一下。

——从他进院子到现在——

——七个"哎呀" 。

——平均不到一分钟一个。

"——王也。"

"——嗯?"

"——你为什么一直说'哎呀'?"

"——哎呀——"他愣了一下,"——有吗?"

"——有。"

"——多少个?"

"——七个。"

"——"

"——你数了?"

"——嗯。"

"——哎呀——"他笑出来,"——姐,你真厉害。"

"——我在殡仪馆上班。"

"——所以?"

"——数东西是基本功。"

"——"

"——牙齿几颗、伤口几厘米、缝合几针、残魂几个——"

"——哎呀——"

"——数习惯了。"

王也看着她。

——他的眼神——

——从"懒"——

——变了一度。

——变成"有点认真"。

——不是张灵玉那种"克制"的认真。

——是好奇的认真。

——像猫看见了一只奇怪的虫子。

——不想吃。

——但想看。

"——沈姐。"

"——嗯。"

"——你身上的炁——"

"——嗯?"

"——有点意思。"

"——哦。"

"——你不问'什么意思'?"

"——你说了我信。"

"——哎呀——"他又挠了挠头,"——你这人——"

"——嗯。"

"——你不像正常人。"

"——嗯。"

"——我是说好的那种。"

"——哦。"

"——你身上的炁——"他慢慢说,"——不像活人的。"

沈若离看着他。

——三秒。

"——你看出什么了?"

"——哎呀——"他犹豫了一下,"——我说出来你不高兴怎么办?"

"——我不高兴你就别说。"

"——那我说了。"

"——嗯。"

"——你身上的炁——"他看着她,"——有两层。"

"——"

"——一层是你的。"

"——"

"——一层——"他顿了一下,"——是别人的。"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沙沙响。

——路灯——

——大白天亮着的——

——闪了一下。

"——哦。"沈若离说。

——王也等着她的反应。

——她给了一个"哦"。

"——你不问我'别人'是谁?"

"——不急。"

"——哎呀——"他叹气,"——你真不紧张。"

"——我紧张有用吗?"

"——没用。"

"——那就不紧张。"

"——"

"——你紧张有用吗?"

"——哎呀——"他想了一下,"——也没用。"

"——那就不紧张。"

"——嗯。"

"——你看——"沈若离说,"——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王也笑了。

——这次的笑——

——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笑是猫。

——现在的笑——

——是遇到同类。

——"哎呀——"他说,"——姐,你是我见过最懒的人。"

"——我是殡仪馆上班的。"

"——所以懒?"

"——不是懒。"沈若离说,"——是节能。"

"——哎呀——"他拍了一下膝盖,"——节能!说得好!"

"——"

"——我也是节能。"

"——我知道。"

"——你看得出来?"

"——你进来七分钟——"

"——嗯?"

"——打了三个哈欠。"

"——哎呀——"

"——挠了四次头。"

"——"

"——坐了五分钟石凳——石凳没晃过——你晃了两次。"

"——"

"——你不累。"

"——"

"——你是懒得动。"

"——哎呀——"王也看着她,"——姐,你眼真毒。"

上午十点。

王也赖在沈若离的天井里不肯走。

——他躺在石榴树底下的石凳上。

——石凳不够长。

——他的脚搭在另一头。

——道袍的下摆拖在地上。

——像一条灰被子。

沈若离坐在屋里。

——她在整理从档案库带出来的笔记。

——她不能抄档案。

——但她能记。

——她的记忆力很好。

——三千多只鬼的信息她都记得。

——甲申之乱的档案——

——她记住了七成。

——她在笔记本上写着。

——写得很潦草。

——比档案库那些还潦草。

王也在外面喊——

"——姐——"

"——嗯。"

"——你在干嘛?"

"——写字。"

"——哎呀——写字多累——"

"——嗯。"

"——你不出来坐坐?"

"——我在坐。"

"——你在里面坐跟在外面坐不一样——"

"——外面有太阳。"

"——对呀——"

"——我嫌晒。"

"——哎呀——"他叹气,"——那我也嫌动。"

"——那你就躺着。"

"——嗯。"

安静了十分钟。

——沈若离在写字。

——王也在躺着。

——两个人——

——一个在屋里。

——一个在屋外。

——谁也不说话。

——谁也不觉得尴尬。

——因为都是——

——懒人。

——懒人之间不需要社交。

"——姐。"

"——嗯。"

"——你那个红绳——"

"——嗯?"

"——能给我看看吗?"

——沈若离的笔——

——停了。

——她没抬头。

"——谁让你看的?"

"——哎呀——没人让我看——"

"——那你自己看出来的?"

"——嗯。"

"——你的眼——"

"——也不毒。"他笑,"——就是比较亮。"

"——哦。"

"——武当嘛——"

"——嗯。"

"——看炁是基本功。"

"——哦。"

"——你这个——"他慢慢说,"——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普通的炁——"他想了想,"——像一盏灯。你自己的灯。"

"——嗯。"

"——你这个——"他停了一下,"——像两盏灯。"

"——"

"——一盏是你的。"

"——"

"——一盏——"

"——"

"——不是你的。"

沈若离放下笔。

她走出屋子。

站在天井里。

王也躺在石凳上,歪着头看她。

——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

——斑驳的光点落在她灰色工服上。

——左手腕的红绳露在袖口外。

——红的。

——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王也。"

"——嗯?"

"——你说有两盏灯。"

"——嗯。"

"——另一盏是谁的?"

"——哎呀——"他又挠了挠头,"——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

"——"

"——另一盏——"他看着她,"——不是活人的。"

沈若离看着他。

——三秒。

——五秒。

——十秒。

"——哦。"她说。

"——就'哦'?"

"——你想让我说什么?"

"——哎呀——正常人不应该害怕吗?"

"——我是殡仪馆的。"

"——所以?"

"——我天天跟不是活人的打交道。"

"——"

"——你说我身上有不是活人的炁——"

"——嗯。"

"——那说明——"她慢慢说,"——有人在我身上留了点东西。"

"——"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嗯。"

"——但我知道——"她看着他,"——你也知道。"

王也的表情——

——变了。

——懒没了。

——"哎呀"没了。

——他的眼神——

——亮了。

——像猫看见了一只不奇怪的虫子。

——而是一只——

——它一直在找的虫子。

"——姐——"他慢慢说。

"——嗯。"

"——你不简单。"

"——嗯。"

"——你知道你身上那个——"

"——我不知道。"

"——但你不害怕。"

"——我说了——"

"——嗯。"

"——我是殡仪馆的。"

王也坐起来。

——他从石凳上坐起来。

——动作很慢。

——像一棵树慢慢直起来。

——他看着沈若离。

——沈若离看着他。

——两个懒人。

——一个在屋里。

——一个在屋外。

——今天第一次——

——面对面。

"——姐。"

"——嗯。"

"——你——"他犹豫了一下。

——他在犹豫。

——王也会犹豫——

——说明他上心了。

——"哎呀"消失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没说"哎呀"。

"——你那个红绳——"他最终说,"——不是你自己的。"

"——我知道。"

"——你知道?"

"——嗯。"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沈若离说,"——我自己感觉到的。"

"——"

"——这截红绳——"她抬起左手腕,"——四年前有人绑在我手上的。"

"——"

"——绑完之后——"

"——嗯?"

"——我就能跟死人说话了。"

王也的嘴——

——张着。

——没合上。

——他的眼神从"亮"——

——变成了 "震" 。

——不是害怕的震。

——是 "原来如此" 的震。

"——哎呀——"他终于说了一句。

——但这次"哎呀"——

——不像前面那些。

——前面的"哎呀"是懒。

——这次的"哎呀"——

——是叹气。

"——姐。"

"——嗯。"

"——你——"他慢慢说,"——你不是一般人。"

"——嗯。"

"——你——"

"——王也。"

"——嗯?"

"——你上山的时候——"

"——嗯?"

"——你师父让你下山——"

"——嗯?"

"——他知道我身上这个? "

王也沉默了五秒。

"——哎呀——"他叹了口气,"——我师父知道。"

"——所以他让你来看我。"

"——嗯。"

"——不是来看热闹。"

"——嗯。"

"——是来看我。"

"——嗯。"

沈若离靠在门框上。

——她的红绳——

——39.4。

——比今天早上高了半度。

——她不知道是因为王也刚才那番话让红绳共振了。

——还是因为——

——墙上那截前辈的红绳——

——又动了一下。

"——王也。"

"——嗯?"

"——你今晚——"

"——嗯?"

"——有空吗?"

"——哎呀——"他的懒又回来了,"——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那你晚上来屋顶。"

"——屋顶?"

"——嗯。"

"——干嘛?"

"——喝酒。"

"——"

"——我喝豆奶。"

"——"

"——你随便。"

王也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

——不是猫。

——不是同类。

——是——

——终于找到一个能一起懒的人。

"——哎呀——"他说,"——好。"

——章末钩子——

下午三点。

王也走了。

——武当代表团被徐三安排去客房休息。

——王也走在最后面。

——他走到院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石榴树。

——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看了一眼门上面那扇窗。

——窗后面——

——沈若离在屋里写字。

——他没看见她。

——但他知道她在。

他转过头。

跟武当的师兄弟走了。

——走了十步。

——他的手——

——伸进道袍的袖子里。

——袖子里——

——有一张纸。

——巴掌大。

——折了很多次。

——纸上是他的笔迹。

——潦草的。

——写着四个字——

"——魂寄之人。"

——他把纸攥了一下。

——又塞回去了。

——他没说破。

——他在沈若离面前没说破。

——"哎呀——"他小声嘟囔,"——她比我想象的麻烦多了。"

大院走廊。

灯闪了一下。

——"嗒"。

——灭了半秒。

——亮了。

——走廊尽头——

——张灵玉站在东厢门口。

——他看着王也离开的方向。

——他的右手——

——缝了七针的那只——

——攥着。

——攥着那截烧断的束带。

宅子里。

沈若离坐在桌前。

——她的笔——

——停了。

——她在写"甲申之乱"四个字。

——写到"乱"的时候——

——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窗外。

——窗外是天井。

——天井里——

——石榴树的枝丫上——

——昨天那根新红绳——

——不见了。

——她盯着那个空枝丫看了十秒。

——然后低头。

——看左手腕的红绳。

——39.4。

——没变。

——但她的指尖——

——发凉。

她拿起手机。

给徐四发了一条消息——

"——石榴树上的红绳不见了。"

三秒后——

徐四回了一条——

"——沈姐——"

"——不是我拿的。"

——她看着这条消息。

——然后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但我知道谁拿的。"

——她等了两秒。

——第三条——

"——今天早上——小天师去石榴树那里站了十分钟。"

灯闪了一下。

——屋里的日光灯。

——"嗒"。

——灭了半秒。

——亮了。

——沈若离坐在桌前。

——她没回消息。

——她在想——

——张灵玉——

——拿走了那根红绳。

——那根打了死结的红绳。

——跟三年前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