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宋亚轩声音很轻的应了声,带着困顿的含糊,却是神志清醒出于内心的认真回复,藏了好些他自己也没发觉过的温存
翌日一早
“稚儿要新嫁?”
宋亚轩瞧着俞莫意有所指的询问道,俞莫慢半拍的点头示意,“他与丁郎君商定在离开江南赴任前先把婚事定下,购齐新婚要备好的物品,办个家中长辈知晓同意的三拜婚堂,到了京城后时隔半年再办一场家中院中座无虚席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合过双方名姓庚帖的大婚”
“那是很好,那稚儿他约了你哪日外出”
“嫂嫂也要一同去么?”,小姑娘望着他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宋亚轩扯着嘴角点点头,他没想着自己随口问的一句话也会被小姑娘当真,果真尚还年幼,看来他日后言行间要慎重给俞莫这丫头做表率了
“好啊,那我赶趟儿去跟芜哥儿说说去,他近日在绣自己的盖头,别人都帮不上忙,他花了几日才绣得齐全妥善”
俞莫自小跟陶芜长大,是真心把他当成了第二个知心哥哥,敬他陪他,懂他伴他不分四季,拉他一块玩,一块温书,一块掏蜂窝
风华正茂时有知心人常伴一二,莫逆之交,非常人可比,是再好不过的
宋亚轩莫名由衷感叹这种情义
出行那日,陶芜还梳着刚完婚的发髻,银簪下绾着块两雪贝样大小的红绸布,桃腮粉面,垂头时笑靥如花,俞莫故作深沉的笑说芜小夫郎新婚后跟她嫂嫂当时一样好看的比三月桃花儿还要艳丽夺目
见陶芜羞的整个人趴在丁程鑫肩头,露出个泛红藏不住的耳朵尖出来,宋亚轩笑着去弹俞莫的额头,她还继续不怕羞的胡言乱语,恼的宋亚轩差点都要把她踢下轿子给陶芜出口气
“还要胡言乱语,你这小丫头真是被惯坏了,马嘉祺你也不管管她,等下俞小妹都要轻飘飘翘起尾巴飞上天去了喽”
陶芜羞着,丁程鑫也跟着一起红了脸,半句话都没说出,马嘉祺也正色的提拉住俞莫的衣襟,“听话些,听你嫂嫂话”
宋亚轩听得不是滋味,怎么这话从马嘉祺口中出来这么严肃的人语气说得那么乱人心神,真是只耽误人事的男狐狸精
几人各怀鬼胎的想着,没有再出声
俞莫被马嘉祺这么一指教脸也红了,眼眶也红,一半是激动的,半是感伤的,她兄长平日很少会训她,口头上的微乎其微,自从马嘉祺目不能视之后他时常觉得对不住自己许多,她却丝毫不这么以为
俞莫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兄长这么好这么善心待人那么真诚的一个人会在盛年时遭此横祸,大好年华险些全部作废
马嘉祺决绝读书那年她高兴了很久,她哥哥终于振作了起来,即便是要沦落到丢弃锦衣玉食的日子年纪轻轻就要出去活计讨生活也没有任何怨言,马嘉祺与丁程鑫结交那日她亲自下了厨烹煮一桌美味佳肴,马嘉祺高中她为他煮酒暖身高兴
马嘉祺娶妻她也跟着心里舒畅快活,为的是他身边有人陪有人说话不那么终日无趣,她兄长搬迁入府邸时她开心的整夜睡不着,站在祠堂前守了一夜,同俞氏爹娘道了一晚的家长里短知心话
自马嘉祺被她爹娘抱进俞家名字入了俞家祠堂那日起,她记事之后马嘉祺就一直在她身边悉心照护着,俞氏爹娘还在世时他们生活决计不是这样的,那时三餐四季都有人作陪,不用为吃食生活操心,可以安枕无忧,只是那样的生活太短,后面是横祸顿生,经常被人寻事端,与人有龃龉,没办法清正的活着
大夫说过马嘉祺这双眼睛从出生那日起便从娘胎里含了眼疾出世,早年一直被温养得当才得以看见世间万物,一朝断了所有,瞎掉是在所难免的事,只是早晚之分,这也解释透了他会遭人丢弃的事,说不定是那人也无力自保了,只能将他投之更妥当的家里
思及马嘉祺和丁程鑫之前就快马加鞭跑了好几日,也想到马嘉祺眼睛盲掉后身体机能大概下降许多,要是太赶多半是会病倒,都说大病如山倒可不是专程唬人的说法,第一日经过了从江南到镇江一带舒缓的节奏先适应一番,晚上找了个客栈歇下整顿
第二程是从扬州到淮安至枫落姑苏徐州城,最后从泰安转沧州,最后一晚自通州往上京去,那是个极繁华极富硕极热闹的地儿,天子脚下,金璧生辉
这一路走走停停,倒也不算疲乏
忆起当时,他们从保和殿出来那刻起就已经决定了今夕的科考成绩,殿试不淘汰人只排名次,三甲依次分布,只一甲是固定三人次
按照往年规矩说应在殿试后隔日起在金殿“太和殿”传胪,领名次,以为皇帝升太和殿,鸿胪寺官唱名,要遵循的规矩是一甲各唱三遍,当众宣布名次,接着是礼官捧金榜出,张挂于“龙门”,长安左侧宣德门,状元率诸进士观榜,这便是众学子苦读寒窗多年所奉承“金榜题名”的地方
只是今朝陛下行事怪异,把过往的习俗都跑乱了一遍,按照平常科举考试的规矩办,不分贵贱,据传是摄政王脾气近来渐怪愈差所致,大贺朝名存实亡,危在旦夕,只是河清海晏之象谁不想长久拥有,得到后便放不开,古时便如此
他仍有过硬的实力在,贤能者当上,为世人所推崇,强压了太后一头,就连本应由陛下所处的太和殿都被他率先占了名,站在高处睥睨台下一众一朝成名官拜皇城的学子
礼部赐恩荣宴“琼林宴”,顺天府承其后插金花、披红绸、骑马游街,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一时风光无两,一样都不能差,还得办的光鲜体面,才能显出皇家对诸能力上乘学子的厚爱与尊重,果真是皇恩浩荡,其殊荣皆可当
丁程鑫一天下来经过了领诸位进士张望黄榜、顺天府授官后游街、礼部赴宴,到了夜里整个人是软成摊泥与为他梳洗的陶芜搂在一块躺在床上夜话,“好风光啊丁程鑫”,陶芜睁着眼笑闹道,丁程鑫抱过他的脑袋额头抵着颈窝静静的闭眼相拥
探花郎得让贤,摇身一变成状元,状元郎得贤妻,一下尝遍人生两大得意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他与马嘉祺年少相知,如今到了都成婚的年纪还能相互讨教知识,何曾不是他乡遇故知,却没想到今后真能遇到多年前的旧友,得到后又狠狠失去,让他痛彻心扉以后再也无法坦荡说出此话
人生四喜事最后一道久旱逢甘霖那就更没必要了,如何说,大贺朝没有久旱的困扰那是好事,若是遇上了能逢凶化吉,那是幸事
“芜郎,我之后要与马嘉祺一齐去皇城天子眼下里讨公道,如若能成那便是喜事一桩,与执掌天下的皇帝对弈能赢棋,再好不过的事了,如若不能成,家中细软以及掌馈皆握于你手,消息一传来你便往回时路逃,马嘉祺他官在江南,不能离那里的百姓太久,你到了那里以后嘉兴有人接应,会保你一世无忧
我何尝能舍下你,只是一日得不到公平我丁年便不会作罢,我不愿让你也缠进这实实在在要命的纠纷里,如果我果真运气好抗过了这劫,我一定风光堂堂正正迎你进门,做我丁年这辈子唯一的妻”
丁程鑫揩去陶芜眼中泪,他无法对马嘉祺的遭遇放任不理,他有良心,不能做踩着兄弟独上高楼的混蛋,他要去讨个正道,即便是舍下这一身功名利禄也值
他不会为一时厚利蒙蔽双眼,去做昏君的手下臣,绝对不会
另一边,宋亚轩他们也早已歇下了,这次马嘉祺没打算继续哑口,他摸过宋亚轩时不时摩挲他太阳穴的手,抵在胸口一处闭起眼,“阿轩,如若我当真没中甲等名次…”
宋亚轩很快打断他,手中力度加重,很郑重道,“那有什么,我会陪你继续攻读,我一直相信你”
马嘉祺摇了摇头,轻轻道,“程鑫想要公道,可今日黄榜上的一排列狠狠刮了他一巴掌,他重情分,凭着他正直的本性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走回头路,他任高职不能走错一步,都有要务在身,我会尽力留下来帮他做心中想应验之事,小莫尚年幼,你们都是我心中无法割舍的存在,一样重的份量,我马嘉祺不会顾此失彼,我想看看,你如何想?”
宋亚轩看着他失色的凤眸勾起唇,笑得比那一现就败的昙花还要难得,比得宫中粉黛失色,少年人志气更要难得,“猜到了你们不会放弃,既然都选择跟你们一同来了,哪里有打退堂鼓不战而败的想法,我不会走,一直陪你,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只一句,我宋亚轩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宋亚轩握紧马嘉祺的手接着道,“只是小姑娘那边迟早要送走,要劝的利落,还有稚儿,他心气重,太脆弱,决计是不能长留在还未稳定的时局中,真到了那不得不抉择时,我会派人把他们妥善送回苏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