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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山顶

有虎牙

鹿溪第二天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手机闹钟那种电子合成的、礼貌而克制的铃声,而是真真切切、中气十足、恨不得把整个村子都掀翻的——喔喔喔——那种叫法。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锯她的太阳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闷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大概早上六点半。

她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被龙卷风袭击过的鸟巢,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她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大脑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正在一格一格地加载开机程序。

加载完毕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而是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唰”地拉开了窗帘。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站在那儿,枝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只把她吵醒的公鸡站在院墙上,脖子伸得老长,正准备再来一嗓子,看到窗户里突然出现一张脸,被吓得“咕”了一声,翅膀扑棱了两下,从墙上掉了下去。

鹿溪看着那只公鸡狼狈逃窜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转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二分。比她在学校的时候整整早起了两个小时。但她不觉得困,甚至有一种隐隐的兴奋感,像小时候春游前一晚睡不着觉的那种心情。

今天的计划很简单:出门写生。

她来河湾村的任务就是采风,不出去画画,难不成窝在房间里画墙壁?而且昨天在来的路上,她看到村后有一座小山,山不算高,但山势很有层次,从山脚到山顶植被的分布很清晰,加上冬天的枯树和常青松柏交织在一起,应该会有很丰富的画面语言。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件加绒的军绿色工装外套穿上,又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在卫生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冷得她“嘶”了一声,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洗漱完下楼的时候,江婶正在厨房里忙活。

“起了?”江婶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正好,粥刚熬好,你先坐着,我给你盛。”

鹿溪在餐桌前坐下,环顾了一圈。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灶台是老式的砖砌灶,大铁锅嵌在里面,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橘红色的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墙上。墙上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玉米,红黄相间,像一幅静物画。

“阿姨,江迟呢?”

“他啊,”江婶端着一碗白粥走出来,顺手把一碟小咸菜放在桌上,“天没亮就起来了,去后院劈柴了。这孩子睡不踏实,每天五点多就醒,也不知道像谁。”

鹿溪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有一种淡淡的甜味。她又夹了一筷子咸菜,脆生生的,咸鲜适口,配粥正好。

正吃着,后院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的“咔”,像什么东西被拦腰斩断。鹿溪循着声音往厨房的后窗看了一眼——

院子里,江迟正在劈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的动作很利落,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干脆有力,“咔”的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碎屑飞溅。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每一次挥斧的动作轻轻晃动着。他的表情很专注,甚至可以说很严肃,像一个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匠人,而不是一个正在干体力活的高三学生。

鹿溪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好看”这个词不够用。

她放下粥碗,悄悄拿起手机,打开相机,把焦距拉到最近,对准了后窗外的画面。取景框里,江迟正好劈开一块木头,斧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定格在最高点的那一刻,鹿溪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得很清楚。少年的轮廓、肌理、光影、动态,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构图甚至比她刻意安排过的还要好。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有点得意。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了江迟的视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了,正隔着后窗看着她。赤手空拳的,没有任何预兆的,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

鹿溪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三秒。

她把手机往身后一藏,但是太慢了。

江迟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露在外面的手机摄像头上一眼,又移回到她的眼睛上。

他没说话。

但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就那么一下。幅度很小,速度快得像错觉。但鹿溪看得清清楚楚,她在那一瞬间读出了一个清晰的、不加掩饰的信息——

他知道了。

她偷拍他了。

鹿溪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圈,最终什么都没转出来,只能扯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江迟的目光在她的手和她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移开了。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碎柴,把它们整齐地码放在墙角,再也没有看她。

但鹿溪注意到,他码柴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好像有点慌乱。

她端起粥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喝粥。耳朵尖在发热,但她拒绝承认这件事和江迟有任何关系。

江婶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喝完了没?再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阿姨,我吃饱了,”鹿溪放下碗,“对了阿姨,我今天想出去写生,村后面那个小山可以上去吗?”

“可以可以,那山叫望云岭,不高,好爬得很,我们家迟子小时候天天上去疯跑。”江婶说完,朝着后窗喊了一声,“江迟!鹿溪要上山画画,你带她去!”

鹿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阿姨,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江婶大手一挥,“他闲着也是闲着,劈那一堆柴有什么用,家里又不缺柴。你让他给你拎东西,你一个姑娘家背着那么重的画具上山,多累啊。”

鹿溪张了张嘴,还想推辞,后门已经被推开了。

江迟站在门口,卫衣袖子已经放下来了,头发还是湿的——他刚才大概用凉水冲了一把脸。他看了鹿溪一眼,言简意赅地蹦出两个字:“几点?”

鹿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她出发的时间:“呃……九点?我先回去收拾一下画具。”

“嗯。”

“真的不用麻烦你——”

“早上没课,”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语气和表情一样淡,“也不麻烦。”

鹿溪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侧的某个点上,没有看她,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虽然这次她不确定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昨天递热水袋时那双红透了的耳朵。

“好吧,”她笑了,梨涡浅浅一现,“那就麻烦小朋友了。”

江迟没应声。他转身走回后院,背影笔直,步伐不紧不慢。

鹿溪上楼收拾画具的时候,在楼梯上遇到了正在擦楼梯扶手的江婶。

“阿姨,你家江迟一直这么话少吗?”

江婶想了想:“从小就话少,三岁才会叫妈,五岁才说完整的句子,他奶奶急得不行,以为这孩子舌头有毛病。结果到了小学突然就会念课文了,念得还比别人好,就是不爱跟人说话。”

“不爱跟人说话,”鹿溪笑了,“那他平时跟谁说话?”

江婶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她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也不跟谁,这孩子轴得很。不过今天倒是说了不少。”

“今天?”

“早上在院子里跟你说了得有——四五六句话?都赶上他一个月的量了。”江婶说完,低下头继续擦楼梯扶手,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鹿溪觉得这个阿姨说话好夸张,但她没有多想,笑着上了楼。

回到房间,鹿溪把要带的画具摊了一床:画板、折叠画架、油画棒一盒、水彩一盒、铅笔若干、橡皮两块、水彩笔刷一套、装水的折叠水桶、速写本两个……她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堆东西,忽然对“负重爬山”这件事有了一个清醒而残酷的认识。

她把东西分门别类地塞进双肩包和画具箱子里,试了试重量。双肩包大概七八斤,画具箱子少说也有十五斤。加起来超过二十斤。

望云岭虽然不高,但爬山就是爬山,二十斤的负重对任何一个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来说都不轻松。

但鹿溪咬咬牙,决定还是都带上——万一山上光线好呢?万一她想画油画棒又想画水彩呢?万一来都来了,少带一样后悔一天呢?

她背上双肩包,左手拎起画具箱子,右手提上折叠画架,像一个移动的画材店,摇摇晃晃地从房间走到楼梯口。

楼下传来江婶的声音:“鹿溪,要不要吃了午饭再——”

江婶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楼梯上走下来的那团“移动的画材店”——鹿溪被画板挡住了半张脸,被背包压得身子往前倾,画具箱子在她的左手边荡来荡去,每下一步楼梯,整个人就像一个重心不稳的不倒翁,晃三晃才能稳住。

“你——”江婶连忙上前,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东西,“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望云岭又不远,你分两次拿啊。”

“没事没事,我能行!”鹿溪小心翼翼地跨过最后一级台阶,把东西放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我主要是不知道山上光线怎么样,万一想画油画又想画水彩,少带了哪样都会后悔。”

江婶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行行,你开心就好。江迟——”

“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鹿溪转过头去。

江迟换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画具,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说了一句让鹿溪记忆犹新的话。

“你还带了水桶?”

“对,万一想画水彩——”

“山上没水。”

鹿溪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崭新的折叠水桶,上面的价格标签都还没撕。“我……我以为——”

“山下小溪冻住了。”江迟弯下腰,把折叠水桶从她的画具箱子里拿出来,放在一边,“山上泉眼还在流,但要走远路。你提不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今天是阴天”或者“粥在锅里”一样。但鹿溪注意到,他说“你提不动”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放慢了一点,就好像这三个字在他的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才终于被放出来。

江婶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快要兜不住了:“对对对,听江迟的,他山上熟。”

鹿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叠水桶放了回去。

“那我可以带——”

“画板,画架,铅笔,速写本。油画棒或者水彩二选一。”江迟说,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像在列一个清单。

鹿溪看着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好像在她收拾东西之前就已经替她想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塞得满满当当的背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好,听你的。”

最后鹿溪精简了一下装备:画板、画架塞进一个更大的双肩包里——这个包是江婶从储藏间翻出来的,说是江迟以前上学用的,结实得很——然后再把油画棒、铅笔、橡皮、两个速写本塞进去。最后她又偷偷塞了一盒固体水彩进去,放在夹层里,用一件备用外套盖住了。

江迟看了她一眼。

鹿溪心虚地把拉链拉好:“怎么了?”

“没什么。”江迟移开目光。

但那一眼的时长,比正常看东西的时间多了零点几秒。

鹿溪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还没被人踩过,白得像一张没画过的画纸。脚下的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声,鹿溪刻意放轻了脚步,但还是踩出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你走路声音很大。”江迟走在她身后,声音从她的左后方传来。

“我故意的。”鹿溪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吗?像在吃薯片。”

江迟看了她脚下那片被她踩出无数个小坑的雪,沉默了一会儿,说:“像在踩老鼠。”

“江迟!”

“实话。”

鹿溪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绕过村子最后几户人家,望云岭就出现在眼前了。它确实不高,目测相对高度不到两百米,山势从山脚到山脊逐渐陡峭,到了最后一段几乎要手脚并用。山上覆盖着一层枯黄的草和零星的灌木丛,有几棵松树歪歪扭扭地长在半山腰,像一个倔强的老头,被风吹弯了腰但坚决不肯倒下去。

山的轮廓很好看。不是那种雄浑的山脉,而是像一个安静地蹲在大地上的老人,脊背微微弯曲,沉默地注视着山下的村庄和田野。在冬天灰白色的天光下,整座山呈现出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是被稀释过的墨,一笔一画都很克制。

鹿溪站在山脚下,把双肩包的肩带收紧,仰头看了一眼山顶,深吸一口气。

好了,开始爬。

前五十米还好。山脚的坡度比较缓,土路虽然松软但不至于打滑,鹿溪几乎是健步如飞地往上走,甚至有空回头跟江迟说话:“这也不难嘛。”

江迟走在后面,没说话。

第七十米左右,坡度陡然增加了。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上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冰,脚踩上去滑得像踩在玻璃珠上。鹿溪的脚步慢了下来,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确认脚下的石头不会滚动再迈下一步。她的呼吸开始变重,后背开始冒汗,双肩包的带子像两个秤砣一样往下坠。

到了差不多一百米的位置,路几乎变成了“之”字形,在每个转弯的地方都有前人踩出来的小平台,刚好够一个人站直了喘口气。鹿溪在一个平台上停下来,扶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弯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背包太重了,画板在包里竖着,顶端戳着她的后脑勺,每次抬头都会被撞一下。折叠画架的几个金属腿在包里叮叮当当地响,像背了一台打字机在上山。

她听到身后传来江迟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在平地上散步一样。他走上来的时候呼吸平稳,甚至可以说是看不出什么波动,表情和在山脚下的时候一模一样——像这座山对他来说只是一楼到二楼的距离。

鹿溪忽然觉得有点不公平。

“你不累?”她问。

“还好。”

“你经常爬这座山?”

“小时候。”

“小时候和现在能一样吗?”鹿溪直起身来,把背包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深吸一口气,“算了,不休息了,一鼓作气到山顶。”

她迈开腿继续往上走,走了大概七八步,忽然觉得不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背包还在肩上,画板还在包里,但重量变了。轻了。

不是那种被风吹了一下的轻,而是实打实的、至少减掉了十斤的那种轻。她猛地转过头。

江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左边。他的右手提着她的双肩包的提手,把整个包的重量分担走了大半。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睫微微垂着,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落到了她脚前的那段碎石路上。

“我——”鹿溪张了张嘴。

“我是来帮忙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怕她拒绝,所以要赶在她开口之前把这句话说出来。他的耳尖露在羽绒服领口外面,被风吹得泛红,但鹿溪分不清那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本来就打算自己背上去的,”鹿溪说,“你不用——”

“山比你想象中陡。”江迟提着她背包的那只手纹丝不动,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最后一段要手脚并用,你一个人不行。”

鹿溪想说“我可以”,但话到了嘴边,看着他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忽然就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她说不过他。

而是因为她发现,他提着她背包的那只手,骨节泛白。

他在用力。那个表面看起来很轻松、呼吸都没变、语气淡得像白开水的少年,其实也在用力。只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让她看出这一点。

鹿溪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好吧,”她笑了,“那你帮我提一段,累了就放下来,我可以自己背。”

江迟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嗯”,甚至没有点头。但鹿溪注意到,他提着她背包的那只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把重量重新分布了一遍,让重心更稳了。

然后他绕过她,走在了前面。

鹿溪愣了一下,看着他不紧不慢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背着一只格格不入的军绿色双肩包,包上还挂着她昨天从速写本上扯下来擦笔的一张废纸,纸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一面白色的小旗子。

她笑着跟了上去。

“江迟。”

“嗯。”

“你昨天说你高三了,哪个学校的?”

“县一中。”

“县一中?是那个每年都有好几个考上清华北大的县一中?”

“嗯。”

“哇,那你好厉害啊。”

“……还行。”

“你成绩怎么样?在年级排多少名?”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前二十。”

“前二十!”鹿溪的音量提高了一个八度,“那你还说‘还行’?你这叫‘还行’,那我们这种当年年级五十名开外的人叫什么?叫‘算了’?”

“……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鹿溪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走到他旁边,偏头去看他的表情,“小朋友,过分谦虚就是骄傲哦。”

江迟的耳尖红了一个度。他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的山路上,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像在逃。

“你走慢一点,”鹿溪在后面小跑了两步,“我跟不上你了。”

他的步子立刻就慢了。

不是那种“好吧那我就慢一点”的不情不愿,而是像被什么指令精准控制了一样,从大步流星变成了正常步速,甚至比正常还慢了一点。

鹿溪注意到了。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但把这个细节在心里放好,像把一件易碎的东西小心地搁在架子上。

【二】

不知道走了多久,鹿溪已经放弃了计算时间的概念。她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脚下的碎石路越来越窄,路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偶尔有树枝刮过她的裤腿和袖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迟始终走在她前面大概两三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够她在需要的时候伸手够到他的衣角,但又不会近到让她觉得局促。他背着她那个格格不入的背包,走得稳健而从容,像这座山已经在他脚下走过千万遍,每一块石头、每一处转弯都了如指掌。

他的后脑勺还是翘着几根头发。鹿溪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在速写本上画的那个简笔画,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前面的人听到了。

“笑什么?”他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闷闷的,像被风吹散了一半。

“没什么,”鹿溪弯起眼睛,“就是觉得你的头发好翘。”

江迟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鹿溪看到他摸完之后,手指在空气中顿了一顿,然后那只手垂下去了,放回了身侧,但走路的节奏乱了一拍。

鹿溪继续跟着他走,嘴巴没闲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话这么多,可能是因为山路太长太无聊,不说话会冷,也可能是因为——她偷偷看了一眼江迟的侧脸——和这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不说话好像会有点尴尬,而她不想让那种尴尬发生。

“江迟,你以后想考哪里的大学?”

“还没想好。”

“那你有什么想学的专业吗?”

沉默了大概三四秒。

“……可能美术相关的。”

“真的假的?”鹿溪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你没学过画画吗?”

“自学的,”他的声音低了一些,“画得不好。”

“你昨天那幅槐树水彩画得很好啊,”鹿溪认真地说,“构图很有意思,视角选得很刁钻,不像没学过的人能画出来的。你真的没上过培训班?”

“没有。”

“那你天赋很高啊,”鹿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色彩感觉很好,而且你对空间的理解不像是没受过训练的人。你是不是平时会看很多画?”

沉默。

“……嗯。”

“看谁的?”

“你听说过赵无极吗?”

鹿溪的脚步顿了一下。赵无极,法籍华裔画家,抽象派大师,以融合中西的抒情抽象风格闻名。不是美术专业的人很少知道这个名字,更别说一个县城高中的普通学生。

“我当然知道,”鹿溪加快了脚步走到他旁边,“你还知道赵无极?”

“看过他的画册。”

“在哪里看的?”

“网上。”

鹿溪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那种“你真厉害”的赞叹,而是一种“我好像看漏了什么”的好奇。一个县城高中的高三学生,理科生,不上美术培训班,会在网上搜索赵无极的画册来看。

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场。他看起来冷冷的、笨笨的、话都不会多说一句,但他的画作、他的笔迹、他随口说出赵无极名字的那个瞬间,又透露出一种完全不匹配的敏锐和细腻。

就像他那双看似冷淡的眼睛,在特定的时候会忽然亮一下,然后又迅速暗下去,快得让你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你文化课那么好,为什么要学美术?”鹿溪问,“你知道现在美术类专业的录取分数线虽然比普通文化课低一些,但好学校的竞争一点都不小,而且你没有基础,要从头学的话——”

“我知道。”他打断了她。

鹿溪闭嘴了。

她注意到他打断她的时候,语气不是不耐烦,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她刚好踩到了他一直在想、但还没完全想好怎么回答的问题上。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只有风声、脚步声和背包里画架腿互相碰撞的叮当声。

“你画了多久?”鹿溪换了个问题。

“去年暑假开始的。”

“半年?”

“嗯。”

鹿溪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半年,零基础自学,能画到那种程度——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学画画的时候,十三岁,第一次拿炭笔,画了个苹果,丑得她妈以为她在画外星生物。她整整学了一年,才能画出让老师点头的东西。而这个人只用了半年。

“江迟。”

“嗯。”

“你以后要考美院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画。”鹿溪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看路边的石缝,没有看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你有画得不满意的可以发给我看。虽然我不是专业老师,但给点建议还是可以的。”

前面的人没有回答。

鹿溪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江迟?”

“好。”

只有一个字。

但鹿溪注意到,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路越来越窄,最后一段几乎不能称为“路”了——就是一条在石头和灌木丛之间踩出来的缝隙,有时候需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碎石在脚下滚动,鹿溪的靴子在石头上打了几次滑,每一次她都会本能地抓住身边最近的支撑物,有时是一根树枝,有时是一块突出的岩石。

有一次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路边的灌木——然后她的手从外侧被扶住了。

不是握着,是扶住。一只手从她的小臂外侧扣过来,手指张开,虎口卡在她的小臂最细的地方,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够稳住她的重心。

鹿溪抬头。

江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站在她前面一级的石头上,比她的位置高了大概二十厘米,所以看她是俯视的角度。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眉毛微微皱着——不是那种生气的皱眉,而是那种评估风险时的下意识反应。

他看了她一眼,确定她已经站稳了,松开了手,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他的手是热的。这是鹿溪记住的唯一一件事。天气那么冷,风吹得她的脸发疼,但他的手覆上她小臂的那一下,像一块刚从暖气片上取下来的石头,干燥而温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被他碰过的位置,羽绒服的袖子皱了一片,像被人攥过。

她伸手把皱褶抚平,但手覆上那片地方的时候,温热已经不在了。

最后一段路。

江迟说的“手脚并用”不是夸张。鹿溪看到面前那道几乎接近六十度的碎石坡时,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一定要帮她拿东西了。这种坡度,空着手爬都要小心,背着二十斤的东西,她怕是要一路滑到山脚。

他先上去了。

他踩着碎石坡往上走了几步,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站定,转过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不是之前那种扶小臂的姿势,而是真正的、手掌朝上的、等着她把手放进来的那种姿势。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那道疤痕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站在比她高出很多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把手给我。”

鹿溪抬头看着那只手,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但她很快就把它归结为爬山的生理反应——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都是因为累的,跟伸过来的那只手没有任何关系。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了。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将她的整个手包裹住。他用力一拉,她借着力道往上跨了两步,踩到了他刚才站的那块石头上。站稳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微微放轻了力道,但并没有完全松开,像是在等她确认自己已经站稳了。

她站稳了,他松开了。

鹿溪站在那块石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残留着一点热度,正在被风一点一点地吹散。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听到了他转身时外套摩擦的细微声响,听到了他继续往前走的脚步声,听到了碎石在他脚下滚动然后坠落的声音。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跟着他往上爬。

最后一段路爬得很狼狈,但总算上来了。

山脊是一条窄窄的平地,长满了枯草和矮灌木,宽度大概只够两个人并排站着。从山脊往前看,河湾村安安静静地躺在山谷里,白墙黑瓦的房子像散落在一张白色宣纸上的墨点,错错落落,疏疏朗朗。远处的田野被雪覆盖着,灰白色的田埂像一幅素色的刺绣,线条绵延不绝地延伸到天边。

而太阳正在落山。

鹿溪见过很多次日落。在城市的天台上,在学校的操场边,在海边的礁石上,在火车飞驰而过的车窗里。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日落——没有高楼切割天际线,没有电线杆撕碎天空,没有任何人造物的遮挡和干扰。整片天空从西边的地平线开始,由最浓烈的橘红色渐变成淡紫色,再渐变成灰蓝色,再渐变成深灰色,色阶过渡得自然而流畅,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

云层很薄,像被撕碎的棉絮,一片一片地漂浮在橘红色的天空中,边缘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峦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层层深浅不一的剪影,近处的树木和灌木丛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连枯草的茎秆都变成了金色的丝线。

鹿溪放下背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两倍。她把折叠画架支起来的时候,支架的一条腿卡住了,她试了两次都没打开,急得低声说了句“什么破东西”,蹲下去跟那根卡住的铁腿较劲。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捏住那根铁腿的关节处,轻轻一掰,“咔”的一声,开了。

鹿溪抬头,江迟蹲在她旁边,表情淡淡的,像在完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谢谢,”鹿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画板架上,从背包里掏出油画棒盒子和速写本,嘴里小声嘀咕着,“光线转瞬即逝,我得抓紧时间,你现在这里等我一下,我画完再说。”

江迟退后了两步,站在她的侧后方,安静得像一棵树。

鹿溪开始在纸上落笔。

她画画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时的她丢三落四、漫不经心,走路都会撞门框,说话也经常讲到一半就忘了自己在说什么。但一旦手拿了笔,她的整个人就变了——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嘴唇微微抿着,脸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慢,像是在节省每一口气。

她先是用铅笔快速勾勒出山脊的轮廓和天际线的形状,然后开始铺色。夕阳的颜色太丰富了,单纯的橘红色不够用,她叠加了镉橙、朱红、玫瑰红,又用了一点紫色去压暗部。她的手指上、虎口处、甚至指甲缝里很快就沾满了油彩,但她浑然不觉。

江迟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他看她的次数比他看画的次数更多,但他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被风吹起来的长发上,落在她微微皱着鼻子的专注表情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几缕头发会飘起来,从他眼前拂过,带着一股松节油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味,像橘子的香气。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夕阳在他脚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天边的橘红色渐渐变成了紫红色,再变成了灰紫色,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因为更好的光源在他面前,不是在天上。

“小朋友,你过来看看。”

鹿溪的声音把他从这种状态里拽了出来。她侧过身来,因为画板的遮挡,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梨涡浅浅地陷在脸颊上。

江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出现了问题。

不是形容,是真的“出现了问题”——它漏了一拍,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补上了那漏掉的一拍,砸在他的胸腔里,又重又疼。

他走过去,走到她的画板旁边,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低头看她的画。

画面上,天空被分成了四五个层次,每一个层次的颜色都叠加得非常细腻。远山的剪影用灰紫色处理,近处的灌木丛用深赭石色勾勒,笔触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整幅画的光感处理得很好,一看就知道画它的人受过专业的训练,知道怎么用颜色去“欺骗”眼睛,让静止的画布上流淌出光的质感。

“怎么样?”鹿溪仰头看他,眼睛里有期待的光,“你觉得像吗?”

江迟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远处的天空。颜色已经变了,她画的是十分钟前的天空,此刻的天空比那幅画上的更暗、更紫、更接近夜晚。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好看”,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他想说“你画得很好”,但这五个字太干了,干到像在交作业。

他想说——

算了。

“很好看。”

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鹿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她把笔夹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侧过身来,用一只手拍了拍画板旁边的位置。

“站近一点,站那么远你怎么看得清笔触?”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跟一个小朋友说话,但又不是那种敷衍的、居高临下的“小朋友语气”,而是认真的、真诚的、真的觉得“站那么远你根本看不清细节”的语气。

江迟往前挪了一步。

距离大概从一米五缩短到了一米。鹿溪抬头看了一眼他站的位置,啧了一声。

“不是,你——”

她伸出手,一把拽住他卫衣的袖口,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江迟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前迈了一步,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鹿溪的身侧。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楚她脸上被风吹起来的细小绒毛,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不是反光,是她瞳孔深处那种很亮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光,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松节油、橘子糖,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花香。

他的呼吸停了。

不是被惊艳到的那种“呼吸一滞”,而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停顿。胸腔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动不了,上不来下不去。

他没有动。

他甚至不敢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画板上,但注意力完全不在画上。他所有的感官都像被重新校准了一样,全部指向了她——她说话时的声音频率、她拽他袖口时的力道、她身上那股橘子味的来源,全部、全部指向了她。

“怎么样怎么样?”鹿溪松开他的袖口,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献了宝在等待表扬的小猫,“是不是这里的光影层次很好?你看天空这部分,我用玫瑰金叠了朱红,效果还可以吧?”

他该说什么?

他应该说“嗯,确实很好”,应该说“玫瑰金和朱红的叠色很干净”,应该说“暗部的紫色压得很好”。

但他的嘴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很……很好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耳朵都听出了不对劲——声音太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的秘密,而且语速太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心跳。

鹿溪看了他两秒。然后她弯起眼睛笑了。

“你怎么每次都说‘很好看’?能不能换一个词?”

“……”

“算了,不为难你了,”鹿溪把目光转回到画板上,拿起笔继续叠色,“你继续看吧,我再改改。”

江迟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钉在泥土里的树。

他动不了。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刚才离她太近了。近到她的睫毛在他的视野里根根分明,近到她拽他袖口时手指的温度穿透了三层布料,近到他能看到她虎口上有一小块油画棒的残迹,是橘红色的,和她画里夕阳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那里还残存着一点被拽过的触感,不重,但足够让他记住很久。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又飘起来了,飘到了他的卫衣胸前。

她没有发现这一点,正在专心地用油画棒的侧锋扫出远处山峦的肌理。

江迟没有把那缕头发拨开。

他低下头,看着那几根黑色的发丝在他深灰色的卫衣上轻轻晃动,像水面上浮动的水草,柔软而静谧。

风吹了很久。

他就那么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被灰紫色吞没,直到远处的田野变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暗色剪影,直到鹿溪放下油画棒,长出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收工”。

“今天画得还行,”鹿溪把油画棒一根一根地插回盒子里,手指上全是油彩,擦也擦不干净,“明天天气好的话我再来,把另外一边的山脊也画了。”

她把画板从画架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画板袋里,然后开始收画架。画架的关节处又卡住了,她拧了好几下都拧不动,刚要开口——

“我来。”江迟蹲下来,三下两下把画架折叠起来,扣上搭扣,塞进背包侧面的绑带里。

鹿溪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以后要是真的考了美院,一定会是一个很厉害的艺术家。”

江迟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观察力很强。”鹿溪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过身去看了一眼最后剩下的天光,“很多东西你以为你没注意到,其实你已经注意到了。这种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江迟把背包的拉链拉好,站起来,背对着即将完全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丝光。

他看着鹿溪的侧脸,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他想说:我观察力最强的地方,是你。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背包背好,站到她身边,说了一句:“走吧,天黑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天黑得快,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鹿溪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白色光柱在碎石路上来回晃动,偶尔照到路边的枯草和石头,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你怕黑吗?”她问。

“不怕。”

“我有点怕,”鹿溪说,“但不是怕黑本身,是怕黑里面有什么东西。”

“山里没什么东西。”

“你能确定?”

“我在这座山上跑了很多年。”

“那好吧,我信你一次。”鹿溪把手机的光往前照了照,“前面是不是有个拐弯?”

“嗯。”

“你走前面吧,”鹿溪说,“你走前面我跟着你。”

江迟没有说好,但他走了前面。他的脚步很稳,甚至比上山的时候还快了一点,不是因为他着急回家,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走得够快,鹿溪就会走得够快,她待在这条黑暗的山路上的时间就会更短。

他说不清这是体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他走得很快。

快到鹿溪在后面小跑着跟进,手电筒的光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晃来晃去。

快到他自己都忘了,他其实也想走慢一点。

回到民宿的时候,江婶已经把晚饭摆好了。

鹿溪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发现桌上多了一碗姜汤。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碗沿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汤面上漂着几片红枣和枸杞,一看就是炖了有一阵子了。

“趁热喝,驱寒的。”江婶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江迟。

鹿溪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她嘶了一声,但胃里立刻暖了起来。她又喝了两口,整张脸都红了,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江迟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前也放着一碗姜汤。他没喝。他看着鹿溪被辣得眯起眼睛、龇牙咧嘴但还是一口一口往下灌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了。

不到一秒。

但鹿溪正好抬头,看到了。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虎牙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年笑。不是客气的那种、礼貌的那种、敷衍的那种,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她端着姜汤碗,忽然也笑了。

“你笑什么?”江迟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层淡漠的表情,但他的耳朵已经在出卖他了。

“没笑什么,”鹿溪低下头继续喝姜汤,声音闷在碗沿上,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今天爬山辛苦了。”

“不辛苦。”

“我画的那幅画,”鹿溪放下碗,抬头看着他,“你觉得怎么样?”

江迟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语速出卖了他——太快了,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很好。”

“你只会说这两个字吗?”

“……很不错。”

鹿溪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笑了起来。她把头埋进碗里,继续喝汤。碗沿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

但她自己还不知道。

江迟最终还是拿起了姜汤碗。他喝了一口,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烫得他皱了一下眉。

但他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不是因为驱寒。

而是因为,鹿溪喝过的那只碗,就放在他手边不远处。

她喝的是蓝边的碗。他用的是白边的。

他喝完自己这碗的时候,目光在蓝边碗的碗沿上停了一瞬。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如果仔细看,也许能看到一点唇釉的痕迹。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起身收拾碗筷,把自己和鹿溪的碗叠在一起,端去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温冰凉,他把那个蓝边碗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

不是因为脏。

是因为他需要把那点残留的热度,从手指上洗掉。

可它洗不掉。

它早就渗进骨头里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