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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雪封门

有虎牙

鹿溪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被子没盖好有点凉”的冷,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有人把她的被窝偷偷换成了冷藏室的冷。她在睡梦中本能地缩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把被子裹得死紧,但寒气还是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一点一点地扎进她的皮肤。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自己呼出的一团白气。

在室内,呼出了白气。

鹿溪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什么鬼——”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像她嘴里含着一根看不见的烟。房间里的温度低得不正常,昨天还暖烘烘的暖气片此刻摸上去只有一点微弱的余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一条天气预警:寒潮橙色预警,未来二十四小时内本地区将出现强降雪天气,最低气温降至零下十二摄氏度,请注意防范。

零下十二度。

鹿溪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扔回枕头上,又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被子是冰的,枕头是冰的,连她昨晚放在床头的那杯水,表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想活了。”

当然她不是真的不想活了,她只是不想在零下十二度的天气里从被窝里爬出来。但人有三急,膀胱不会因为寒潮就给你放假。她在床上又赖了大概五分钟,最终还是以一个极其不情愿的姿态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嘶——啊——唔”的三段式惨叫,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以同样的速度冲回了床上,把自己重新裹成了一个蚕蛹。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簌簌地响。

鹿溪偏头看了一眼。

下雪了。

不是昨天那种细细碎碎、像在撒盐的小雪,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样的大雪。雪花又大又密,一片叠着一片,被风裹挟着斜斜地砸下来,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风雪中剧烈地摇晃着光秃秃的枝丫,像一个人在狂风中拼命抓住自己的帽子。远处的屋顶、墙头、田埂,一切肉眼可见的东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像有人拿着一个巨大的白色喷漆罐,正对着整个世界一顿猛喷。

鹿溪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

雪景很美,这是事实。但另一个事实是,今天绝对出不了门了。这种天气出去写生,不是艺术追求,是自杀行为。她的油画棒会被冻成冰棍,她的水彩会直接在调色盘上结冰,她的手会在拿出画板的第一时间失去知觉,然后她会变成一个在山上被冻成冰雕的美术生,等春天雪化了才会被人发现。

她叹了口气,从窗台上滑下来,裹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肚子发出一声绵长的、带着委屈意味的咕噜声。

该起床了。

但冷。

真的好冷。

她在“起床吃饭”和“继续躺着”之间天人交战了大概三百个回合,最终是胃赢了。她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被子里钻出来,穿上了她带来的最厚的衣服——加绒保暖内衣、羊绒毛衣、加厚卫衣、羽绒马甲、工装外套,一层一层地往身上套,套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层层包裹的白菜,每一片叶子都严丝合缝。

她对着床头那面小圆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得像一只冬眠前夕的熊。

“还行,”她对着镜子里的熊点了点头,“至少脸还能看出来是谁。”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温度比房间里高不了多少,但至少没有风。楼梯上传来一种特别的声响,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金属摩擦木头的声音。

她走下去,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

江迟正蹲在客厅的壁炉前,手里拿着一把铁钳,正在往壁炉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微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有仪式感的事情。

江婶从厨房里端着一锅粥走出来,看到鹿溪,顿时一脸心疼:“哎呀,是不是冻醒了?今天突然降温,暖气管子都冻住了,我让江迟生壁炉了,你先过来烤烤火,一会儿就暖和了。”

鹿溪走过去,在壁炉前面的小木凳上坐下来,伸出手去烤火。火焰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掌心,顺着血管往上爬,最后在她冻僵的脸上化开了,像一块冰被温水慢慢消融。

江迟站起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叠一件的搭配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鹿溪本来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她面前。

粥里多了一样东西——红糖。

昨天还是白粥,今天粥面上浮着红褐色的糖浆,用筷子搅一搅,整碗粥都变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鹿溪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味和米香一起在舌尖上化开,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阿姨,今天粥里怎么有红糖?”鹿溪问。

江婶在灶台后面忙着,头也没抬:“江迟放的,他说今天冷,让你喝点红糖暖暖。”

鹿溪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坐在壁炉另一边剥鸡蛋的江迟。他低着头,手指利落地把蛋壳一片一片地揭下来,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机械重复。

“你放的?”鹿溪问。

“嗯。”他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怕冷?”

“你说过。”鸡蛋壳剥完了,他把光洁的鸡蛋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的方向,然后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第一天。你说你们那儿冬天不冷,你受不了这边的冷。”

鹿溪想了一下。

第一天。她在自行车后座上,抓着他的衣角,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的话。那里面有一句大概是“我们那边的冬天跟你们这边没法比,你们这边是真的冷,我在家冬天都不穿羽绒服的,到这儿第一天就冻傻了”。她说过太多话了,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每一句。但她说的每一句,他都记得。

她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感动,感动这个词太重了,也不是心动,心动这个词太轻了。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不疼,但会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要在很久以后才会发现它其实一直都在。

“谢谢小朋友,”她笑了,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大口,“红糖很甜。”

江迟把目光移回到手里的鸡蛋上,但他的手指在鸡蛋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久到鸡蛋都快凉了,他才把它放进嘴里。

【二】

早饭后,雪越下越大。

鹿溪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已经积到了接近小腿的高度。老槐树的枝丫上堆满了雪,看起来像一棵巨大的白色珊瑚。院墙上那只昨天被她吓掉的公鸡今天老实了,缩在鸡窝的角落里,连叫都懒得叫。

“看来今天真的出不去了。”鹿溪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客厅的温度慢慢升了上来。江婶收拾完碗筷就去后院忙了,说要去给鸡棚搭个防风帘,不然明天鸡都要冻成冰雕。鹿溪本来想帮忙,江婶摆了摆手说“你在屋里待着别出来,外面冷的能把耳朵冻掉”。

于是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鹿溪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又蹲在壁炉前烤了一会儿火,又在沙发上坐了三分钟,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了翻,又回到壁炉前蹲着。整个人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每一个姿势都维持不了太久。

无聊。太无聊了。

这种无聊不是那种“没事情做”的无聊,而是那种“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但哪一件都不想做”的无聊。她带了速写本,但不想画画;带了书,但不想看书;手机连了Wi-Fi,但刷什么都觉得没意思。外面下着雪,屋里暖烘烘的,这种天气最适合做的事情就是——躺着发呆。但发呆也会发累,发累了就会想吃东西,吃完了又想发呆,这是一个完美的无聊循环。

鹿溪盯着壁炉里的火,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蹿上了楼。

五分钟后,她抱着一个布袋从楼上跑下来,布袋里装着的东西叮叮当当地响,像装了一袋子会唱歌的小石头。她把布袋往茶几上一倒,哗啦啦地滚出来一堆——

两副扑克牌、一盒飞行棋、一副五子棋、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大富翁》说明书。

“你带这些来的?”江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回来了,看到茶几上那堆东西,笑得不行,“你出门采风还带飞行棋?”

“我走之前特意塞进行李箱的,”鹿溪蹲在茶几前面,把五子棋的棋盘和棋子分出来,“我就怕遇到这种天气,在屋里出不去会无聊死。你看我多有先见之明。”

江婶笑着摇了摇头,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上楼晾去了。

鹿溪一个人蹲在客厅里把所有棋子都摆好,又把棋盘擦了擦,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需要一个对手。

而整个民宿里,能当她对手的只有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冲着楼上喊了一声:“江迟!”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江迟——你在楼上吗?”

还是没有回应。但楼上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打开的声音。江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她从第一天就注意到的那道浅疤。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但鹿溪已经学会了从他的角度来看,那种淡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我先看看你要干什么”的观望。

“怎么了?”他问。

鹿溪冲他招了招手:“你下来。”

他走下来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思考时间,想清楚这个蹲在客厅地上摆棋子的姐姐到底想干什么。

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站定了,距离鹿溪大概三步远。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五子棋棋盘,又看了一眼她,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下棋?”

“五子棋!”鹿溪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地毯,“我们会输的贴纸条!谁脸上纸条多谁就接受大冒险!”

江迟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时长比正常的略长了一点,像是在评估这个游戏的幼稚程度。

“行。”他说。

鹿溪笑了。她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了一沓白色便签纸和一管固体胶,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棋盘旁边,像一个正在布置手术台的外科医生。

“规则很简单,”她一边说一边盘腿坐在地毯上,“五局三胜,每输一局在脸上贴一张纸条。五局打完谁脸上的纸条多谁就输了,要完成一个大冒险。大冒险的内容由赢家决定。怎么样?”

江迟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不到一米。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暖融融的蜜色。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看棋盘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鹿溪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件毛衣,领口开得比平时大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那截锁骨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移开目光,把注意力放到棋盘上。

“你先走还是我先走?”她问。

“你先。”

“那我就不客气了。”

鹿溪拿起一枚黑子在棋盘正中央落下,“啪”的一声,清脆好听。江迟拿起白子,落在黑子的斜角。鹿溪的第二枚黑子落在第一枚的旁边,江迟的白子跟上,每一步都规规矩矩,像在走一张标准的防御路线前几手。

鹿溪下五子棋的风格和她这个人很像——看起来慢吞吞的、毫无攻击性的,但冷不丁就会在哪里偷偷摸摸地连出一条线来,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用了四步棋在自己的第一条斜线上铺了三颗子,江迟的白子落在她第四颗黑子的旁边,挡得干脆利落。

鹿溪挑了挑眉。

第七手,她在棋盘的另一侧悄悄地又铺了一个“三”。江迟的白子几乎是立刻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地堵在她即将成四的位置上,像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的防守好稳。”鹿溪皱了皱鼻子。

江迟没说话。

第十七手,鹿溪终于抓到了一个机会,用一个“活三”逼着江迟堵了一个方向,然后在自己真正想落子的地方落了子——四子连成一线,两端都没有堵。

“赢了!”鹿溪把最后一枚棋子用力按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举过头顶,像一只翻倒的乌龟。

江迟看着棋盘上那条干净利落的四连珠,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没注意到那个‘三’。”

“哪有,你就是让着我。”鹿溪拿起一张便签纸,在背面涂上固体胶,然后整个人凑过去,把纸条“啪”地一下贴在江迟的左脸颊上。

距离很近。近到鹿溪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洗衣液或者沐浴露的味道,而是木头和炭火的气息,像冬天在山里走了一整天之后带回来的那种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的手指碰到他脸颊的皮肤,凉的,但很软,像一块被冷风吹了一整天的丝绒。

江迟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只是耳朵——鹿溪看到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红色。

“贴完了。”鹿溪往后坐回去,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白色的纸条贴在少年冷白的脸颊上,像一个滑稽的创可贴,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脸上挂着一张白纸条,整个画面荒诞又可爱。

“再来。”江迟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输了棋还是因为刚才那个过于靠近的距离。

第二局,江迟先手。

这一次他下棋的速度明显比第一局慢了很多。每一手棋他都要盯着棋盘看很久,久到鹿溪以为他睡着了。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捏着白子的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了一样。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声音比鹿溪的轻了很多,不是“啪”,而是更接近“嗒”的一声,低沉而短促。

鹿溪本来以为第二局会像第一局一样轻松。但她很快就发现,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江迟的棋风在第一局和第二局之间像换了一个人。第一局他的走法像一个刚学会规则的新手,每一步都是在防守,除了堵她的棋之外几乎没有主动进攻。但第二局,他的白子像一张被慢慢收紧的网,每落一子就收一格,不声不响地压缩着她的空间。

鹿溪的脸色从轻松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凝重。

棋盘上的黑子被白子切割成了几块互不相连的孤岛,她试着在两个方向上同时铺路,但每一次都被白子精准地堵住,像她所有的想法都被人提前看穿了。

“你以前下过五子棋?”鹿溪抬头看他。

“嗯。”

“你不是说‘行’的时候,那个表情像从来没下过一样!”

“我没说我没下过。”江迟的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但鹿溪注意到他的嘴角——那个往内收的弧度,分明是一个被压得很扁的、随时都可能弹出来的笑。

鹿溪气得想把棋子塞进他嘴里,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在棋盘上,试图找到一条生路。

找不到。

白子的防线密不透风,像一面没有任何缝隙的墙。她的黑子被困在中间,左冲右突,四处碰壁,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看得见光但飞不出去。

第二十九手,江迟落下了白子。

五子连珠。干净利落,没有给黑子留下任何挣扎的空间。

“赢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鹿溪盯着那五颗连成一线的白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住了。

“你——”

“嗯?”

“你是不是第一局故意输给我的?!”

江迟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了便签纸,撕下一张,涂上胶,朝她的方向举起来。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鹿溪发誓她看到他的眼底藏着一点微光,像冬日河面下无声游动的鱼,冷,但生动。

“轮到你了。”他说。

鹿溪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脸凑过去,江迟把纸条贴在她的额头上。他的手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鹿溪感觉到他的指尖是凉的,但停留的时间比正常贴纸条的动作多了不到半秒。

那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壁炉里的一根木柴“噼啪”地炸了一下,迸出几点火星,落在炉膛前的铁网上,然后慢慢暗了下去。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鹿溪的下棋生涯在这三局里遭遇了滑铁卢级别的惨败。

江迟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每一局都赢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他的棋路冷静而精准,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步都经过计算,没有一步是多余的。鹿溪用尽了所有的战术:开局抢中、斜线铺路、双线推进、甚至用了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心理战术——比如在落子前忽然抬头跟他说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但江迟的注意力像一块铁板,怎么敲都敲不碎。他盯着棋盘的时候,世界对他来说好像消失了,不,不是消失了,是被隔绝了。他仍然能听到鹿溪说话,仍然能在她说“你下棋好认真”的时候回答“嗯”,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棋盘上的那十五乘十五个交叉点。

第四局结束的时候,鹿溪的左右脸颊上各贴了一张纸条,额头上两张,鼻梁上一张,嘴巴上还被江迟贴了一张——她说“你贴我嘴巴上我还怎么说话”的时候,江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又不靠嘴下棋”。

第五局结束,鹿溪的脸上已经没有空白的皮肤了。

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纸条像绷带一样缠满了她整张脸,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纸条不够长了,她又在左右耳垂上各贴了一张,远看像挂了两个白色的小耳环。

“我看起来像什么?”她问。

“木乃伊。”江迟说。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淡,但鹿溪注意到他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压着的、若隐若现的笑,而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笑。

他的虎牙露出来了。

白白的,尖尖的,像一小截冬天的雪。

鹿溪愣住了。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他笑。

上一次是在昨天晚饭的时候,他端着姜汤碗,嘴角翘了一下,一闪而过,像一尾鱼从水面跃起又落回去。但这一次,他笑了大概有一秒多钟。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睫毛在火光中像两把金色的小扇子,那颗虎牙在他微微上翘的嘴角边闪闪发亮。

不是那种被逗乐的、开怀的笑。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毫无防备的、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的笑。

就像他看到她的脸被贴满白条、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那个画面,忽然就忘了要绷着脸,忘了要装作不在意,忘了他一直以来的那层“很冷很淡不好惹”的保护色,然后就这么笑了出来。

鹿溪盯着他的笑看了两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情——

她鼓起了腮帮子。

“笑什么笑!”

她的声音闷在纸条下面,听起来气鼓鼓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的眉心皱在一起,但因为额头上贴着纸条,整张脸皱起来的画面非但没有威慑力,反而像一只被揉皱的纸团。

江迟看到了。

他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比刚才更大了。那条弧线从他的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像涟漪一样从他脸上荡开。他又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压制着的闷笑,而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轻轻的气音,像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好看。

鹿溪的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不是“他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的逻辑判断,而是一个直接的、粗暴的、没有经过任何大脑皮层处理的感觉输入。好看,就像看到一幅好画、听到一首好歌、闻到一阵好闻的桂花香时的那种“好”——直接的、本能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她移开目光,低下头把脸上的纸条一条一条地揭下来。纸条的背胶粘在她的皮肤上,撕下来的感觉像在揭面膜。她揭到额头上最后一条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她停下动作,抬头看着江迟,“我输了,对不对?”

江迟点了点头。

“五局三胜,我一共输了三局,你输了一局。”鹿溪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你脸上的纸条比我少,所以大冒险由你来定?”

江迟又点了点头。

“那你有什么想让我做的?”鹿溪把脸上的最后一条纸条撕下来,团成一个白色的纸球,在手指间搓来搓去。

江迟看着她。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她眼睛里,把她瞳孔深处的颜色照得很亮很亮。她蹲在对面的毯子上,靴子的鞋带松了一只,她刚才扯纸条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根粘在了自己的毛衣上,但她没发现,那根白纸条正随着她的呼吸在她胸口一翘一翘的。

他看着那根纸条有好几秒的时间。

鹿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白纸条,把它摘下来,又团成了一个纸球,捏在手心里。

“你说啊,大冒险。”她催促道。

江迟的目光移回到她的脸上,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他说:“唱歌。”

鹿溪愣了一下:“什么?”

“唱一首歌。”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理直气壮的事情,“大冒险。你唱一首歌。”

“就这个?”鹿溪不敢相信,“我以为你会让我下楼在雪地里滚三圈或者去鸡棚里偷一个鸡蛋之类的,你就让我唱首歌?”

“嗯。”

“这也叫大冒险?”

“对你来说可能不是。”江迟看着壁炉里的火,“但对我来说是。”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壁炉里任何一根木柴的噼啪声都能把它盖过去。轻到鹿溪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她的耳朵在漫长的相处中,已经把江迟的“轻”解读为了一种“重要”——因为他越在意的东西,说得越轻。

鹿溪看着他的侧脸。火光的映照下,他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一个不确定的地方,睫毛的阴影投在他颧骨上方,像两片薄薄的蝶翼。

“你想听什么?”她问。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都行。”

鹿溪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唱歌了,上一次大概还是高中毕业晚会上,全班大合唱,根本听不出谁在唱谁没在唱。但此刻,壁炉前,雪天的下午,对面坐着一个刚刚笑着露出虎牙的少年,她想唱歌。

她选了一首老歌,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唱到“美女”这两个字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好笑,声音就断了一下,变成了一声含混的笑。她又接上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地方跑了调,但她在唱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忽然旺了一下,像是在给她打拍子。

她唱到副歌的时候,目光从壁炉上移到江迟脸上。

他在看她。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一眼就飞快移开的目光,而是真正的、没有躲闪的、坦然地看。他的眼睫微微垂着,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和她的轮廓,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安静、克制、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的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白子,棋子在他的指缝间无声地翻转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鹿溪注意到了那个动作。

一个在翻转棋子的人,他的心绝对不像他的表情那样平静。

歌快唱完的时候,鹿溪忽然停下来。

“江迟。”

“嗯。”

“你刚才说,这个对你来说是‘大冒险’。”

“嗯。”

“为什么?”

江迟把指间的棋子放在棋盘上,没有任何一个交叉点,就那么随意地搁在棋盘边缘。他站起来,走到壁炉前,用铁钳拨了拨里面的木柴,火星溅起来,在灰白色的日光里明灭了一下,然后暗了。

“因为,”他的声音从壁炉的方向传过来,低沉而缓慢,“如果你不唱,我就听不到你唱歌。”

这句话的逻辑是弯曲的。不是“大冒险输了就要接受惩罚”,而是“因为我想听你唱歌,所以才把这个定为大冒险”。赢不是目的,听才是。听你唱歌才是。

鹿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句子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她的耳朵在发烫,她的脸在发烫,她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瞬间升高了至少零点五度,而这绝对不是壁炉的功劳。

江迟转过身来。

他背对着壁炉,逆光。他的轮廓被火光勾出一道金色的边,脸上的一切细节都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火光照透的琥珀。

“很好听。”他说。

还是三个字。和昨天在山上说“很好看”一样的结构,一样的短,一样的轻。但鹿溪觉得,这三个字和昨天的那三个字不一样。昨天的“很好看”说的是画,今天的“很好听”说的是她。

“你每次都只说三个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够用了。”

“够用什么?”

“够你记住。”江迟说完这句话,把铁钳放回壁炉边的铁架子上,转身走向楼梯口。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沉稳,像一个已经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任务、可以安心退场的人。

鹿溪蹲在棋盘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个被自己团成一团的白纸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上,然后是一扇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她低下头,把那个纸球放在棋盘边,看了看对面空无一人的位置。

那枚白子还搁在棋盘边缘。鹿溪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棋子是玉石材质的,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手心温度的余温——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不确定。但她握了一会儿之后,那点温度就不见了。不是被她握没了,就是本来就没有。或者,本来有,但是她的手掌太热了,把它覆盖了。

鹿溪没有收棋盘。她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捡回棋盒里,把棋盘折好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在地毯上蹲太久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根粘在毛衣上的、已经被她搓得不成样子的白纸条从地上捡起来,扔进了壁炉里。

纸条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但它的存在,比它的消失更轻,也更重。

鹿溪在壁炉前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院子里的雪已经积到了成年人的小腿高度,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得弯了腰,像一位佝偻的老人。远处的田野和山峦已经完全消失在白色的幕布后面,世界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白纸,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可能被画上去。

她想起刚才唱歌的时候,江迟翻转棋子的那个动作。食指和中指之间,白子像一片薄薄的冰片,在他的指间无声地翻转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那不是一个无聊时的下意识动作,那是一个人正在想什么的时候,身体替他说出来的话。

鹿溪觉得自己大概知道了。

不,她不知道。

但她隐约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像壁炉里那根还没完全烧透的木柴,表面是灰色的、凉了的灰烬,但里面还藏着一点红。不是火,是余烬。有余烬就意味着,这个东西曾经烧得很旺过。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写了两个字。

然后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们擦掉了。

字的内容,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三章·完2

段评

老师,这章越看越上头,好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