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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迷路

有虎牙

鹿溪在三轮车的后座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就不该在选题报告上写那句话。

“我想去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

导师看了她三秒钟,在她的申请表上批了一个字:行。

于是她现在就坐在一辆不知道哪年报废的柴油三轮车上,两侧是灰扑扑的塑料棚布,屁股底下的木板随着车身的每一次颠簸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干草垛发酵的甜腥气息。她的手紧紧抓着画具箱子的把手,箱子的轮子在她脚边疯狂跳动,像一条快被颠散架的鱼。

开车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后脑勺对着她,用一种她听不太懂的方言在打电话,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鹿溪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很确定——大爷已经第三次跟电话那头的人提到“那个城里来的小闺女”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信号格已经从一格变成了一把叉。

导航软件的地图上,她的蓝色小点正艰难地在一片空白中移动,周边的道路像蛛网一样延伸出去,然后凭空消失在某个地方,仿佛这个村子是从地图上被故意抹去的。

目标地点:归去来民宿。

定位显示还差三公里。

三公里。鹿溪抬头看了一眼车外灰蒙蒙的天,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等下下车之后,她还要拖着二十多斤的画具箱子,在这个连导航都找不到的地方,找到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民宿。她忽然觉得“归去来”这个名字起得不错,很有先见之明——来的人大概率会迷路,归去来兮,不如归去。

三轮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大爷熄了火,转过头来,黝黑的脸上挂着一口白牙:“到了,小闺女。”

鹿溪探出头看了一眼。

岔路口立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河湾村。

往左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林,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峋的手臂。往右也是一条土路,但比左边那条稍微宽一些,路面上有车辙印,积雪被压成了灰黑色的冰碴。

“哪条路?”鹿溪问。

大爷指了指右边那条:“那条,一直走,过一座桥,再走一截,就能看见了。”

“一截是多久?”

大爷想了想:“就一截。”

鹿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您能不能送我到门口”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三轮车斗里横七竖八的化肥袋子,又看了一眼大爷已经被冻得发紫的手指,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谢谢大爷,您辛苦了。”

她付了钱,把画具箱子从车上拖下来,又把装了换洗衣物和画材的双肩包背上。箱子和背包加起来几乎跟她上半身一样重,她往前走了两步,感觉自己像一只背上驮了壳的蜗牛——不,蜗牛至少还能把壳背得稳稳当当,她连走直线都费劲。

大爷的车在身后突突突地响起来,慢慢远了。

鹿溪站在岔路口,深吸一口气。

风灌进领口,冷得像有人往她脖子里塞了一把碎冰。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开始往右边那条路走。

河湾村比她想象中更安静。

不是城市里那种被车流和空调外机轰鸣声填满的安静,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好像落了灰的安静。路两边的人家大多关着门,门楣上还贴着去年或者前年甚至不知道哪一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边缘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像一片片枯萎的花瓣。偶尔有一两只土狗从门洞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缩回去了,连叫都懒得叫。

鹿溪走过一座石桥。桥没有栏杆,就是几块大石板并排铺在河面上,石板的缝隙里长着一簇簇枯黄的草。桥下的河很窄,几乎被冰封住了,只在中间留着一道窄窄的水线,缓缓地流,发出很细碎的声音。

她站在桥中间停了一下,把画具箱子靠在腿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河道拍了一张照片。

取景框里,灰蓝色的天、灰白色的冰面、远处光秃秃的柳树和零星几间白墙黑瓦的房子,构成了一种很沉静、很克制的色调。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不是那种浓烈的美,而是淡淡的、慢慢的、需要你停下来看很久才能品出味道的那种。

这就是她想找的东西。

导师问她为什么要选这里的时候,她说“光线好看”。其实远不止这个。她看过去年系里所有学姐学长的采风作业,那些云南的梯田、江南的雨巷、西北的戈壁,都太好看了,好看到有点“工整”,像精心排布过的构图,每一张都在说“快看我多美”。但她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不够美、不够精致、甚至有点粗糙,但让你觉得“这个地方真的有人在生活”的东西。

她说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但她觉得这里会有。

过了桥,路变得更窄了,两旁的人家也变得更稀疏。鹿溪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腿已经开始发酸,肩上的背包带子像一把钝刀一样嵌在她的锁骨上。她正打算停下来歇一口气,忽然看到了那块招牌。

归去来民宿。

招牌是一块旧木板,用麻绳挂在院门口,上面的字是手写的,行楷,笔锋很漂亮,不像村里人自己写的。鹿溪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觉得这个笔迹有点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院子比她想象中大,也比她想象中安静。

青砖铺的地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被踩出几道歪歪斜斜的脚印通向正屋。院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一人合抱,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中勾出一幅疏朗的素描。树下搁着一口石缸,缸沿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戴了一顶白帽子。

鹿溪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应。

她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请问有人吗?”

正屋的门帘动了一下,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的女人掀帘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鹿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个女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脚边的画具箱子,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恍然,最后变成了一种热络的笑。

“你就是鹿溪吧?订了房间的那个姑娘?”女人把菜刀往围裙上一抹,快步迎上来,“哎呀我昨天就接到你电话了,说今天到,我一直在等呢。来来来快进来,外面冷死了,你看你这脸冻的,跟个红苹果似的。”

鹿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双温热的、还带着葱姜味的手拽进了屋里。

屋里很暖和,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掀开的锅盖缝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鹿溪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她脸一下子就红了。

女人——老板娘江婶,笑得更开了:“饿了吧?正好,午饭马上好,你先歇着,我把这个汤煲完。”

“谢谢阿姨,”鹿溪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二两,“请问我住哪间房?我想先把东西放过去。”

“二楼左手第二间,我让我儿子帮你把箱子搬上去。”江婶冲着楼梯口喊了一声,“江迟!江迟你下来!”

楼上没有回应。

江婶又喊了一声,音量提高了至少十个分贝:“江迟!客人来了!你耳朵聋了还是腿断了?”

一阵沉默之后,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鹿溪抬头。

楼梯转角处,先出现的是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裤腿,上面还沾着木屑和不知道什么颜色的颜料渍。然后是白色卫衣的下摆,卫衣很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人很瘦。最后是一张脸。

鹿溪后来回想自己第一次看到江迟的场景,总觉得那个画面被什么东西加了柔光滤镜,色彩饱和度调低了两档,时间被拉得很慢很慢。

但事实上,那一刻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只是觉得这个男孩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精致到不像真人的好看,而是某种更真实的、更有攻击性的好看——眉眼很深,眉骨高,眼窝微微陷下去,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显得有点冷淡、有点不好惹。他的头发很黑,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半边眉,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炭笔素描,所有的线条都又硬又利。

他看了鹿溪一眼。就一眼。像看一件被放在门口的快递,确认了大概的轮廓和尺寸,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二楼左手第二间?”他的声音比他看起来还要冷淡一点,偏低,带着变声期刚过的那种沙哑质感,像冬天的风从窄巷子里穿过去。

鹿溪点头:“对。”

江迟走过来,单手拎起她的画具箱子,转身就上了楼。动作行云流水,像拎一箱矿泉水一样轻松,完全没有鹿溪拖了半小时的那种狼狈。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等等,你不用帮我搬的,我自己可以——”

“已经搬了。”他的话永远很简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精打细算。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鹿溪跟在江迟身后,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那几缕翘起来的头毛上,莫名觉得有点想笑。这个男孩长得又高又冷,后脑勺的头发却翘得像被风吹乱的鸟窝,这种反差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二楼走廊很窄,两侧的墙刷成了白色,上面挂了几幅水彩画,画的都是村里的风景——槐树、石桥、黄昏的田野。鹿溪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这些是谁画的?”

江迟把她的箱子放在房间门口,直起身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槐树水彩:“我画的。”

“你画的?”鹿溪走近了一些,歪着头仔细看。笔触不算成熟,色彩的把握也不算精准,但构图很有意思,不按常规的路子走,视角选得很刁钻——画的是槐树的树冠,从下往上看,枝叶间露出一角天空,像一扇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窗户。“你学过画画?”

“没有。”

“自学?”

“嗯。”

鹿溪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光。她想了想,伸出手:“我叫鹿溪,美术学院大二的,来这边采风的。”

江迟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冰凉,像握了一截冬天的树枝。

“江迟。”他说。

“江迟,”鹿溪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笑了,“很好听的名字。江迟江迟,念起来像风吹过去的声音。”

江迟没接话。他把手插回裤兜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热水器开关在卫生间门后面的墙上。洗澡之前摁一下,等十五分钟。”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咸不淡的,“晚上八点以后水会变凉。早饭七点半。”

“好——”鹿溪拖长了声音。

然后她补了一句:“谢谢你啊,小朋友。”

走廊那头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

大概停了整整两秒。

然后继续响了起来,比刚才快了一点。

鹿溪把这理解成一个正处在青春期的高冷男孩对被叫“小朋友”的本能抗拒,完全没注意到那个停顿的长度,也完全没看到他转身的那一刻,耳尖那一闪而过的红。

她推开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一米五的木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上还有洗衣液的香味。床头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手绘的,画了几朵栀子花。窗台上搁了一只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在暖气片上方轻轻晃动着细碎的绒毛。墙角支了一张小桌子,桌面上放了一面圆镜子和一把梳子。整体布置得简简单单,但每一个小物件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

鹿溪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就是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几乎伸到了她的窗前,最近的那一根离窗台不到一米。她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枝头的雪,雪簌簌地落下去,在风里碎成了粉末。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寒假也许不会太难熬。

收拾好东西,鹿溪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速写本,随手翻到新的一页,在左上角写下了日期:1月15日。

她想了一下,又写了几个字:

河湾村·初见

然后她用铅笔在页面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简笔画——一个站在楼梯上的男孩,后脑勺有三根翘起来的头发。

画完之后她自己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挺像的。”她自言自语。

下楼吃饭的时候,江婶已经摆好了碗筷。鸡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金黄色的油星,桌上一盘炒腊肉一盘清炒白菜,米饭是用大铁锅焖的,锅底结了一层焦黄的锅巴。

鹿溪饿坏了,吃得比平时多了一倍。江婶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满脸都是慈爱的表情,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嘴里念叨着:“瘦成这样,多吃点多吃点,我们这儿别的没有,青菜管够。”

江迟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也摆着一碗饭。但他吃得极慢,像是在数米粒,鹿溪都快吃完了,他的碗里还剩下大半。

鹿溪注意到他每隔几秒钟就会抬眼看一下窗外,像是在等什么。

“你在等什么?”她问。

江迟收回目光:“没。”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塑料袋东西。江迟放下筷子起身去接,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遍。他接过塑料袋,轻声说了一句:“爸,饭在锅里热着。”

鹿溪这才注意到,挂在院门口那张木牌上的字,和床头台灯灯罩上的栀子花,笔触之间有种微妙的相似。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个笔迹熟悉——因为那是同一个人写的、同一个人画的。

她多看了江迟一眼。

他正给他爸盛饭,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像刚才在楼梯上那么冷那么硬。他把碗递过去的时候,手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从虎口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