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华殿内温烛融融,晚风轻柔,扫尽了整日的风波戾气。
扶苏望着眼前眉眼飒然、气度从容的女子,心底只剩下全然的踏实与信服。
这么多年,他一路看她走来。
看她于上郡乱世之中,红衣立阵,运筹帷幄,以一己之力搅动朝堂风云,为他拨开前路所有荆棘;看她于波诡云谲的权谋棋局里,步步为营、杀伐有度,再棘手的绝境困局,再凶险的朝堂诡计,到了她手中皆能迎刃而解、轻松破局。
在他心中,苏玉从来都是无所不能的。
世间万般难题,机关诡计、江山变局、人心算计,从来没有能困住她的事物。
是以此刻听着她笃定的言辞,他便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后一丝顾虑。他深信,区区少年执念情思,于旁人是无解困局,于苏玉而言,不过举手可破的小事一桩。
他从未深思一层。
世事分难易,万事分虚实。
从前她所破解的所有困局,皆是术、是局、是可见可谋的人事阻碍,有迹可循,有策可解。
可唯独情意执念,是世间最无解、最虚妄、最不由人的东西。
看得见风波,便有平定之法;看得见困局,便有破局之策。
可人心藏胸臆,执念入骨髓,从来无迹可寻、无招可破。
任凭苏玉身负通天智谋、绝世手段,能稳江山、定朝局、平乱世、控人心,可唯独管不了旁人一念情深,拦不住他人痴心执念。
这件事的根结,从来不在苏玉本事高低,只在嬴长安一念之间。
若他自己想不通、放不下、解不开,便是大罗金仙亲临,亦是无用。
这些道理,扶苏从未去想。
他只是全然信任着她,信她所向披靡,信她万事可解,温柔抬手轻轻拢住她鬓边散落的碎发,眸底缱绻温柔,轻声道:
“我知你素来无双。”
“有你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往后长安之事,便劳你费心,我信你定然处置妥当,再无风波。”
他语气坦然,全然是放下心防、毫无疑虑的模样。
苏玉静静望着他全然信赖、毫无城府的温柔眉眼,心头那层压着的沉郁与无力,悄然蔓延开来。
她看着他笃定信任的模样,知晓他是真的以为,此事一如往日所有风波,她抬手便能抹平。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从前千难万险,皆是外物,可破可解。
如今一寸执念,是心不由己,无路可走。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她眉眼温柔,却衬得眼底荒芜浅浅漾开。
经年心事,无解情思,少年错付的真心,纠缠难解的羁绊,一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她望着殿中安稳风月,望着眼前岁岁相伴的良人,再想起嬴长安深陷执念、无法自拔的模样,喉间微涩,终是轻声轻叹,喃喃吐出一句穿越岁月、浸透万般遗憾的古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声音很轻,悠悠落落,裹挟着无尽的怅惘与唏嘘,散在温柔晚风里。
这是不属于大秦的诗句,是跨越千年的感慨,是她藏在心底、无人懂的孤寂。
初遇纯粹,岁月无瑕,彼时长安只是依赖她的少年,眉眼干净,心思澄澈,无痴念、无纠缠、无逾矩、无执念。
若年年岁岁都如初见那般干净纯粹,何来如今爱恨纠结、情思缠身的难堪局面?何来无解的执念、难平的心结、剪不断的纠葛?
一句词,道尽所有无可奈何。
扶苏闻言,身躯微怔。
这两句诗他从未听过,字句清雅,却满浸彻骨的怅然、遗憾与悲凉,一字一句,都透着无尽的意难平。
他深邃的眼眸微微凝起,望着眼前骤然落寞的女子,方才安稳温情的氛围,被这一句轻叹瞬间染上一层薄薄的苍凉。
他不懂诗中千年风月的典故,不懂她异世而来的心事浮沉,却清晰地听懂了藏在字句里的疲惫与无能为力。
这一刻,他后知后觉的幡然醒悟。
原来……她并非全然笃定,并非从容无扰。
原来方才所有的坦荡飒然、胸有成竹,全是为了安他之心的故作坚强。
她也会无力,也会怅惘,也会对着旁人的执念束手无策。
扶苏心头骤然一紧,瞬间酸涩泛滥。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力道温柔却稳妥,将她拢在怀中,褪去了所有的安心坦然,只剩满心的疼惜与愧疚。
是他愚钝。
是他只知一味信赖,只知一味安心,却忘了这世间最难破的局,从来都是人心。
他忘了她也是凡人,纵有通天本事,亦解不开旁人根深蒂固的情执。
他低头,额头轻抵她的发顶,嗓音低沉温柔,带着深深的自责与疼惜:
“好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是我愚笨,是我思虑浅薄。”
“我方才只知信你万能,却从未想过,风波可平,棋局可破,唯独人心执念,天命情思,从来无术可解,无策可谋。”
他终于彻底通透。
从前所有的风雨,是外界磨难,她可凭智谋化解。
如今这场纠葛,是心底痴缠,无人能够左右。
嬴长安的心结,始于初见,积于岁月,根深蒂固,若非他自己幡然醒悟,谁都无能为力,纵是苏玉,亦是徒劳。
看着扶苏眼底瞬间翻涌的心疼、愧疚与了然,苏玉心头微微一慌。
她方才情难自禁,脱口而出心底最真实的唏嘘,险些将自己心底毫无把握、万般无奈的底牌彻底揭穿。
她不愿让扶苏再为此事忧心忐忑,不愿让他知晓自己连半分胜算都没有。
当即敛去眼底所有怅惘落寞,飞快压下那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抬手故作轻松地错开情绪,唇角扬起浅淡从容的笑意,强装镇定开口圆话:
“嗨,不是这样的。”
“我不过是随口感慨一句罢了,你别多想。”
“我只是在想,若是长安从一开始,便只存孺慕依赖、无半分逾矩情思,干干净净、坦坦荡荡,也就不会落到今日这般两难难堪的境地,我们众人,也皆可安稳如初。”
她说得轻描淡写,刻意淡化方才诗句里的沉郁悲凉,眉眼重新覆上一层温和笃定的薄光,刻意掩去方才一瞬流露的真心破绽。
扶苏抱紧她单薄的身躯,早已看透她故作轻松的模样,满心都是心疼,心疼她独自扛下所有两难,心疼她强装从容、独自唏嘘,心疼她明明束手无策,却还要故作坦荡宽慰他。
“玉儿,委屈你了。”
“是我不好,一味求安稳,却让你独自困在这两难之地。”
他眸底盛满缱绻深情与万般愧疚,轻声温言,字字诚恳:
“不必勉强,不必强求。”
“长安之心结,本就非你之过,亦非你之责。能解便解,若终无解,我亦不怪。”
“纵便来日风波再起,万般纠葛仍在,我也陪你一同担之,再也不会让你一人,独自为难,独自怅然。”
烛火摇曳,温软落满二人相依的身影。
一句千年叹,道尽半生无奈。
一朝通透悟,许尽余生相伴。
世间最难渡,从来都是人心执念。
所幸她无解的困局尽头,永远有他,并肩而立,岁岁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