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华殿内的温存与僵持渐渐落定。
烛火渐柔,气氛终于不再那般紧绷压抑。
苏玉靠在扶苏怀中,心绪慢慢平复下来,方才慌乱、赔罪、哄他的心思尽数散去,脑子稍稍清明。
可下一瞬,她猛地一怔。
心头骤然想起一件要紧事。
她本打算今日课毕,便给嬴长安布置课业,明日正式开讲明朝开国、朱元璋权谋帝王道的历史大课。
今日诗文收尾仓促,又撞上摔倒意外,再被扶苏骤然闯入、一路吃醋僵持、纠缠许久,竟让她彻彻底底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苏玉瞬间从他怀里挣开,眉眼带着几分懊恼,轻轻拍了下额头,转头嗔怪地瞪着扶苏。
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气闷的埋怨:
“都怪你。”
“好好的课业收尾,被你一闹,我慌得什么都忘了。本该方才就给长安布置晚间课业的,这下全然耽误了。”
扶苏眸色微沉,指尖还恋恋不舍地扣着她的衣袖,闻言眉头轻蹙,嗓音低缓带醋:
“课业明日再布便是,夜深了,东宫不必去了。”
“朕不许你今夜再去见他。”
他占有欲未散,心底那点芥蒂依旧牢牢盘踞,半点不愿她再深夜奔赴东宫、私见少年。
可苏玉却摇了摇头,态度认真坚定:
“那不行。”
“讲学授业,最忌拖延拖沓。明日我要给他整段铺开明朝权谋史、朱元璋的帝王城府,今夜必须让他提前思考打底。”
她抬眼看他,语气无奈又直白:
“你生气、吃醋我都认,是我今日疏忽惹出意外。可学业不能误,我必须去一趟东宫给他交代清楚作业。”
“就算你不开心,也只能暂且忍着。”
扶苏望着她澄澈认真、半点不让的模样,心知她秉性固执,从教育人从无敷衍,终究拗不过她。
只能眸底郁色沉沉,冷声道:
“速去,速归。半刻不得多留。”
“不许与他多说半句闲话。”
苏玉无奈失笑,点头应下:“知道了,朕的小气帝王。”
语毕,她整理衣衫,提着一盏轻暖宫灯,转身步出玉华殿,连夜往东宫而去。
……
此刻东宫之内。
嬴长安依旧立在灯火之下,心神恍惚,脸颊余热未散,满脑子反反复复都是两度相拥、唇尖轻擦的惊鸿一瞬。
心底痴念翻涌,一遍遍低念着“玉姐姐”,难以回神。
就在他沉陷失神之际——
殿外宫人传报:
“玉夫人驾临东宫。”
嬴长安浑身一震!
骤然抬头,眼底失神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然炸开的狂喜、慌乱、羞涩、无措。
他心脏狂跳不止,脸上刚刚稍稍褪去的绯红,瞬间再度滚烫蔓延,红透耳根、脖颈。
她怎么会来?
这么晚,她竟然亲自来东宫找他?
少年心头百念丛生,又慌又期待,连忙收敛心神,快步出殿躬身相迎,垂首不敢直视她的眼眸,耳根滚烫一片,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苏玉踏入东宫殿内,见他恭谨垂首、乖巧温顺的模样,全然不知少年心底早已翻天覆地、沉溺执念。
她只当他依旧是那个听话懂事、尊师重长的孩子,径直开口,直白解释来意:
“长安,方才你父皇突然过来,撞见了我摔倒的意外场面。”
“我一时慌张失措,乱了心神,竟把正事忘了,没来得及给你布置今晚的课业。”
她站在灯火正中,神色端正认真,开始细细交代作业:
“我明日要给你细讲明朝历史,讲朱元璋从布衣登顶帝王、一生权谋深沉、疑心极重的帝王之道。”
“今夜你不必看书,不必背书,只需要静心思考一个问题。”
“你好好想一想:一个真正深藏城府、身负不臣之心、懂得权谋保全的顶级阴谋家,该如何在帝王眼皮底下保全自身、安稳蛰伏、以待时机?”
苏玉顿了顿,清晰分开两个极端情境,条理分明:
“你分两种局势思考透彻。”
“第一种:在位帝王心智正常、有度、虽慎权但不嗜杀,不会仅凭臣子能力出众、略有锋芒,便无端猜忌屠戮。在这种君王手下,城府深沉、暗藏野心之人,该如何藏锋蛰伏?”
“第二种:若是遇上朱元璋那般、猜忌入骨、杀伐极重的帝王,但凡臣子能力太强、名望太高、锋芒太露,无论有无反心,皆会被忌惮剪除。在这种暴君雄主手下,真正的权谋者,又该如何步步谨慎、滴水不漏、保全自身?”
“今夜静心思索,明日开课,我要听你独到见解。”
她说完,坦荡温和,全然是师长教诲、抚育晚辈的端庄姿态。
可身前的嬴长安。
垂首而立,心跳如雷,耳根滚烫。
近在咫尺,便是他心念沉沦、辗转难忘的心上人。
她深夜独赴东宫,只为给他布置课业。
少年低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汹涌深情,藏住那点越界越轨、不敢示人、无人知晓的暗恋沉沦。
恭谨轻声应道:
“儿臣……谨记玉姐姐教诲,今夜定当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