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沉寒渐散,烛火温柔垂落。
苏玉看着扶苏眉眼间久久不散的郁色,看着堂堂帝王执拗又酸涩的模样,心底瞬间自作了然,彻底会错了意。
她只当他是深宫孤寂、无人相伴闹了小脾气,半点不曾知晓,方才那两度相拥、唇尖轻擦的画面,早已在他心底焚起滔天妒火,根深蒂固。
苏玉抬手轻轻挽住他的脖颈,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哄人的狡黠笑意,软软调侃道:
“好了好了,扶苏,我算是彻底看懂了。”
“你哪里是真的纠结那点意外,你分明是赌气了,对不对?”
她贴近他温热的耳畔,语气娇软又戏谑,自顾自顺着自己的想法笃定揣测:
“今日我一整天都守在玉华殿,专心陪着长安授课读书,从早到晚,半分时辰都没抽空去陪着你。”
“你堂堂大秦帝王,坐拥万里江山,朝堂之上威严凛冽、万人臣服,偏偏孤零零一个人,等了我整整一日。”
“所以你心里不痛快、闹别扭,故意揪着这点小事,吃自己儿子的醋,摆着一张闷闷不乐的脸色。”
她笑着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眼底盛满温柔打趣:
“丢不丢人呀?嬴扶苏。”
“天底下怕是只有你这一位帝王,会因为夫人陪了儿子读书、没陪自己,就幼稚成这样,连亲生儿子的醋都要吃。”
苏玉满心都是自己的自以为,全然曲解了他所有的暴怒与隐忍。
她以为他是寂寥相思、无人陪伴所以赌气。
却不知——
扶苏今日理政完毕,满心惦念,只想早早过来见她、陪她,满心温柔期许踏入殿中。
入目却是他放在心尖的女子,两度落入亲子怀中,甚至意外唇瓣相触。
他的怒,从不是无人陪伴。
他的妒,从不是一日冷清。
是专属自己的温存亲昵,出现了旁人的身影。
是他倾尽天下呵护、视若唯一的人,与别人生出半分逾矩纠缠。
扶苏垂眸,深深望着眼前浑然不觉、兀自哄他打趣的少女。
她眉眼清澈、心思纯粹,半点歪心思无,半点险恶人心不通,还傻傻以为,他只是缺了她一日陪伴。
心底焚燃的酸涩妒火、占有偏执,在她温柔懵懂的调侃里,又沉又软,又气又无奈。
他抬手,一把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扣进怀里,力道沉重,带着不容置喙的独占。
低沉嗓音压在她耳畔,带着一丝沉沉哑意,字字认真,击碎她所有的自作揣测:
“不是。”
“朕不是赌气,不是孤单,更不是缺你陪伴。”
“玉儿。”
他埋首在她颈间,气息微凉,带着极致的偏执:
“朕今日所有的怒、所有的闷、所有的醋意,只因为方才那个人、那一幕、那一寸相触的距离。”
“与寂寥无关,与等待无关。”
“只与你有关。只与你碰了别人、别人抱了你,有关。”
闻言,苏玉整个人瞬间怔住。
脸上的笑意僵得干干净净,眸底的狡黠也尽数褪去。
她呆呆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扶苏,看着他眼底实打实、半点不掺假的沉怒与介意,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本以为他只是小孩子心性、随口闹别扭,没想到他是真的动气、真的介意。
怔愣片刻,她又有点不服气,小声咕哝着,带着几分嘴硬的软气:
“……啊?去你的,你还真往心里去、真生气了啊?”
“那、那也只是意外而已,都过去了,你还揪着不放。”
她抬手轻轻推了推他胸膛,见他依旧面色沉沉,半点松动没有,瞬间又软了态度,乖乖妥协。
眉眼耷拉下来,语气软乎乎的,带着迁就与讨好:
“好好好,我错了行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你有什么气、什么不满,都直接跟我说。”
“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全都答应你,好不好?”
她思来想去,想着他从前最爱听自己讲课、看她谈诗论卷的模样,灵机一动,连忙补上一句弥补:
“对了!我记得你之前最喜欢听我讲课的。”
“那我补偿你好不好?”
“明日你不用独自等着我,你跟长安一起来玉华殿。”
“我不单独只教长安一人,我专门给你们父子二人一起讲课,从头讲到晚,好好陪你,再也不让你心里别扭、胡思乱想,行不行?”
此话一出。
扶苏眼底最后一点温软,彻底褪去。
非但没有半分释怀,反倒眸色愈发幽深暗沉,沉沉压着翻涌的醋火。
他垂眸凝着她懵懂无害的小脸,喉结微微滚动,嗓音又低又冷,带着极致的占有偏执:
“你还要、再让朕,与他共坐一堂、同听你授课?”
“让朕眼睁睁看着你日日对着他温声细语、耐心教诲,看着你与他朝夕相对、近在咫尺?”
扶苏抬手,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眼直视自己,字字沉如寒铁:
“玉儿,你这哪里是补偿朕。”
“你这是往朕心口的醋火上,再添一把烈火。”
“朕不吃你授课的醋,不吃你育人的醋。”
“朕只吃——你所有温柔,分给旁人半分的醋。”
“你今日护他、顾他、紧张他,明日还要同堂共处、朝夕授课。”
他眸底幽暗一片,带着隐忍到极致的委屈与霸道:
“你告诉我,朕该如何不气?如何不恼?如何不妒?”
苏玉被他一句句“他”、一次次“旁人”说得又羞又窘,脸颊滚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带着几分娇嗔的恼意:
“讨厌!你就会揪着这点事不放!”
“一句一个他,一句一个那个人,说得生分又难听。”
她望着他沉沉不松的眼眸,又气又无奈,软声辩驳:
“那是谁啊?那是你的亲生儿子嬴长安!是你亲手托付给我、让我从小教养长大的孩子!”
“你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旁人、什么外人,哪里有你这样当父皇的?”
见他眉眼依旧紧锁,半点温柔也不肯松,她彻底没了脾气,彻底服软妥协,小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襟,眉眼弯弯带了几分讨饶的水汽:
“好好好,我不跟你辩了,算我错到底行不行?”
“那你到底想怎样嘛?”
“你说,你想要什么弥补、想要我怎么做,我只要能做到的,全都依你、全都答应你。”
扶苏指尖依旧扣着她的下颌,没有用半分蛮力,可那力道却牢牢困住她,不让她避开自己的目光。
烛火映在他漆黑眼底,翻涌着占有欲,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刺痛。
他何尝不知道那是自己的骨肉,是大秦的皇子,是他亲手交到苏玉手上托付教养的孩子。
道理他全都懂。可人心情爱本就不讲道理。方才那一幕烙印在眼底,一遍遍在脑海盘旋,理智压得住朝堂万千风波,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他缓缓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转而手掌抚上她的后颈,将人慢慢往自己身前带,两人额头几乎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帝王独有的执拗,一字一句传入苏玉耳中。
“朕不要什么同堂授课的补偿。”
“往后,你教导长安,殿内必须要有内侍宫女在侧伺候,不可再留你们二人单独共处一室。”
他目光沉沉,牢牢锁住她的双眼:
“课业可以继续教,朕不会夺去长安求学的机缘。但,不许再像往日一般,只有你们两个人。”
“除此以外,每日入夜之后,你不可再留长安在玉华殿逗留过久。课业结束,便令他即刻返回东宫。”
说完这两条,扶苏稍稍顿了顿,胸腔里郁结的闷气稍稍散了些许,可眼底的郁色并未完全化开。
“这两件,你可能做到?”
苏玉听完,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更苛刻的要求,甚至会迁怒长安,万万没有想到,他没有责罚皇子,只是要规避二人独处的机会。
心里又觉得好笑,又有几分心疼他这份沉甸甸、近乎偏执的在意。
她轻轻挣了挣,没有挣开他环在自己后颈的手掌,轻叹一声:
“就为了这个?”
扶苏眉峰微蹙:“不够么。”
苏玉望着他眼底真切的不安,不再打趣,轻轻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语气认真下来:
“好,我答应你。往后教导长安,殿中必定留宫人侍奉,绝不私下二人独处。课业完毕,便令他即刻回东宫,不会留他久待。”
话落,她踮起脚尖,主动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用来安抚这满心妒火的帝王。
“这下,心中那块石头,该落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