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烛火凄摇,死寂压人。
苏玉死死攥着扶苏的手,掌心沁满冷汗,心跳乱得近乎崩溃。
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没有怒斥,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半分神情波动。可这份死寂,比雷霆暴怒更让人恐惧。
苏玉太了解扶苏了。
他是九五帝王,忍人所不能忍,藏人所不能藏。此刻沉默不言,便是怒到极致、痛到极致、醋到极致的模样。
她脑中飞快纷乱,心头猛地一沉——
嬴长安不能再留在这里。
今日这荒唐暧昧的意外,唇瓣相擦、两度相拥,本就刺眼至极。
扶苏再温和、再顾念父子亲情,终究是掌控天下、占有欲入骨的帝王。
他不会伤害亲子,可今日目睹这般场面,心底的隔阂、芥蒂、迁怒,一定会落在长安身上。
长安尚年轻,又是储君皇子,若是从此被帝王心存了芥蒂,日后前路、储位、人心,皆会受损。
一念至此,苏玉心头大急,再也顾不上自己的窘迫慌乱,微微侧过身,依旧轻轻抱着扶苏的手臂,急声对身后僵立的嬴长安道:
“长安。”
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与安抚:
“今日课业到此为止,你先回去。”
“明日再来,姐姐继续给你讲新的诗文内容。”
“听话,快快回东宫去。”
嬴长安本就惊魂未定,方才那无意触碰的一瞬、帝尊冰冷沉默的气场,早已压得他手足冰凉、惶惶不安。听见苏玉的话,他不敢多留,也不敢抬头直视父皇,只能恭谨垂首,慌乱行礼,转身快步退出玉华殿,步履仓促,片刻不敢停留。
殿门轻轻合上。
殿内,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喧嚣尽散,余寒更厉。
扶苏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依旧沉默数息。
方才眼底翻涌的滔天妒火、隐忍怒意、心口酸涩,被他压得太深、太静,静得令人心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极轻、极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沉的、压在骨血里的委屈与寒凉。
他唤她:
“玉儿。”
简简单单二字,却重逾千斤。
苏玉心头一颤,抬头望他。
扶苏垂眸,漆黑深邃的眸子牢牢锁着她苍白慌乱的小脸,神色肃穆、平静,却字字诛心:
“方才那一幕,那般刺眼、那般难堪。”
“你从头到尾,不曾问过朕难不难过。”
“不曾问过朕生不生气。”
“你第一反应、唯一的反应,是护着长安,赶他走,怕他遭殃。”
他语气很淡,却藏着翻江倒海的酸涩与偏执:
“在你心里,朕的情绪、朕的委屈、朕的难堪,从来都不及半分长安的安稳,是吗?”
闻言,苏玉瞬间红了眼眶,心头又酸又急,连忙用力摇头,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急切又恳切地辩驳:
“扶苏,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不在乎你,我只是太着急、太慌了,一时乱了分寸!”
她抬眸望着他冰冷沉郁的眼眸,字字泣血,剖白自己数年赤诚情意:
“我对你的情意,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当年你滞留上郡,兵权受制、前路未卜,朝野人人避你、远你,是我一介弱女子,孤身奔赴苦寒军营,日日陪在你身侧,不离不弃。”
“那一道篡改天命的矫诏传来之时,满盘皆死局。是我不顾一切,以身拦阻,硬生生扣下传召内使!我不怕丢性命,不怕背负谋逆乱政的千古骂名!”
“我明知扣诏、拘你会让你恨我、怨我,会断你一世前程,我依旧咬牙去做!”
“为了你,我敢以身入局,独自奔赴波谲云诡的咸阳深宫,孤身对峙赵高、李斯、胡亥三大奸佞!”
“我连清白、连性命、连后世声名都可以尽数舍弃,我这条命从来都是为你而活、为你而赌!扶苏,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你真的半点都不懂、半点都不信吗?”
她鼻尖泛红,眼底含着水光,急得声音微颤,认认真真解释:
“方才真的只是意外,彻头彻尾的无心之失!”
“我待长安,只有抚育之恩、师生之情、亲人之疼,再无半分别的杂念。长安在我眼里,就是我从小带到大的孩子、学生,是需要我护着的晚辈。”
“长安对我,也从来只有对长辈的敬重、对师长的敬意,绝无半分逾矩心思。今日一切,只是慌乱失手的巧合,万万算不得真,你千万不要多想。”
苏玉满心坦荡、全然懵懂,自始至终,都以为少年心思纯粹恭谨,半点不知嬴长安心底早已滋生出禁忌深沉、不敢外露的爱慕执念。
她只当是自己失态闯祸,只当是帝王醋意难平。
殿内静了许久。
扶苏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慌乱真诚的模样,听着她一字一句细数当年生死相随的过往。
胸腔里那团焚心的妒火,骤然被一股又酸又软的暖意狠狠压住、揉碎。
他如何不知她的赤诚?
如何不知她当年以身殉局、以命护他的决绝?
只是方才那一幕太刺目,那两度相拥、转瞬唇触的画面,狠狠戳中了他深埋心底的占有欲。
他气的从来不是意外,是她下意识护着别人、忽略他委屈的本能。
扶苏眸底沉沉寒色缓缓褪去大半,却依旧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尾,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无奈、偏执,还有藏不住的后怕:
“朕信你的心意。”
“朕从来都信。”
“可玉儿……你太单纯,太干净,太不懂人心险恶。”
他垂眸牢牢锁住她,语气沉得郑重:
“你以为他待你只有敬重亲情,可人心隔肚皮。你从小伴他长大、护他疼他,温柔待他,这份朝夕相伴的亲近,未必只会养出孺慕与尊敬。”
“今日之事是意外,可你今日下意识护他、优先顾他的模样,让朕……彻彻底底难受了。”
“朕不怕天下人叛朕、欺朕、逆朕,朕唯独怕你心里,旁人重于朕。”1
这醋坛子翻得好带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