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烛影落唇，帝心焚寒

玉华殿内，墨香未散，余温尚浅。

方才一堂诗教课温柔安然，谁也不曾料到，转瞬便是倾覆人心的修罗绝境。

苏玉久坐授课，眼底带着浅浅倦意，笑着想退去侧旁软榻稍作歇息。她不过双十有余，只比嬴长安年长七岁，年少轻灵，步履随意，全然未察殿内地毯边角微微翻卷翘起。

脚下轻轻一绊。

身形骤然失重。

她一声轻吁来不及落尽，整个人直直往前扑落，无可躲闪地跌进身前嬴长安的怀里。

嬴长安是扶苏亲立的皇子，自小由苏玉亲手抚育教导，敬她亲她、畏她护她。此刻怀间骤然撞入这般温软轻盈的人，少年浑身经脉瞬间僵死，四肢僵硬，手足无处安放，脸颊滚烫如火，连呼吸都死死屏住，不敢乱动分毫。

烛火摇摇，暖光缠人，二人近身相贴，姿态缱绻暧昧，刺目至极。

偏偏便是这致命一瞬。

殿外脚步声止。

一袭玄色帝袍的扶苏，静静立在玉华殿殿门之下。

他早已不是当年温润恭谦的长公子，如今是坐拥大秦万里、心性沉冷入骨的帝王。

只是一眼。

眼底终年覆着的温柔宠溺，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他立在光影分界处，不言、不动、不进亦不退。周身无怒无厉，却自带万千帝王威压，将整座玉华殿的暖意瞬间碾碎、冰封。

他封在心尖、宠入骨髓的玉夫人，他托付半生、独独信任的女子，此刻正软软依偎在自己亲生皇子怀中。

隐忍多年的偏爱、极致霸道的占有、翻江倒海的酸涩醋意，死死堵在他胸腔，压抑得他指尖微麻，眼底暗潮疯狂翻涌，却依旧维持着帝王最后的克制。

殿内死寂得可怕。

苏玉本就猝然摔倒、心慌无措，抬眼对上扶苏那双沉寒无波的黑眸，瞬间头皮发麻，彻底乱了心神。

她又羞又慌，又惧又窘，只想立刻挣起身子，避开这万死的尴尬局面。

越急越乱，越慌越错。

她仓促抬手撑住嬴长安肩头，身子猛地向上挣起，脚下酸软未消，地毯打滑，重心彻底偏移——

身形猛地再次下坠！

这一次，距离极近，角度极偏。

她仰头失衡跌落的刹那，唇瓣微微一错。

极轻、极短、极猝不及防的一瞬。

唇尖微擦，浅浅相触。

只是一瞬擦肩的软意，一点转瞬即逝的触碰，却如惊雷炸响在整座殿中。

空气彻底死寂。

彻底凝固。

嬴长安脑子轰然空白，浑身僵成一尊石像，连心跳都骤然停滞。

而殿门口的扶苏。

那张素来隐忍温润、纵有怒意也极力自持的帝王面容，瞬间黑如沉锅底，再无半分月色温光。

眼底所有克制、所有自持、所有隐忍，尽数崩裂，只剩滔天寒戾与刻骨占有。

苏玉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唇上那一点极淡极轻的触感，瞬间炸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嗡嗡作响。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她瞳孔微颤，浑身发冷，心脏骤然沉坠至万丈深渊，整个人彻底慌神，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她仓皇至极地猛地别开脸颊，不敢对视、不敢回想、不敢面对门口那人沉如炼狱的眼神，声音抖得破碎不成调：

“长……长安……快……快扶姐姐起来……”

嬴长安如梦初醒，魂飞魄散，手忙脚乱、颤着手扶住她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慌乱发软的身子稳稳搀起。

身形刚一站定，苏玉半点迟疑都没有，几乎踉跄着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死死攥住扶苏微凉的帝袍掌心。

她眼底慌得泛红，神色全然无措，素来从容温婉的模样彻底碎裂，语速急促哽咽，带着极致的慌张与哀求：

“扶苏，你听我解释。”

“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真的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方才是我脚下绊倒、重心不稳，是意外，全然是无心之失！”

“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好不好？”

她攥得极紧，生怕他转身离去，生怕他冷言疏离，生怕这一场荒唐的意外，碎了他心底的信任。

可扶苏依旧一言不发。

玄衣肃立，身姿巍峨如山。

那双漆黑无底的眸子，沉沉锁在她慌乱苍白的容颜上，眼底是冰封千里的寒，是隐忍到极致的怒，是醋火焚心的偏执。

无风，无响，无应答。

只有满殿摇曳烛火，照着她慌然挽留的身影，映着帝王眼底滔天覆海的沉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