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温柔摇曳,将满案诗稿映得明暗相宜。
嬴长安静静回味着苏玉方才一番话,心头震荡久久不散。
他先前只知诗仙李白绝世风流、傲骨无双,半生坎坷却依旧揽月凌云。今日方才彻彻底底知晓,那沉郁悲悯、落笔皆苍生疾苦的诗圣杜甫,心底竟也藏着这般滚烫热烈的意气。
一人是九天谪仙,纵陷尘俗,依旧风月满怀、洒脱不羁;
一人是尘世圣贤,身逢乱世,常怀万民疾苦,唯独写尽知己之时,锋芒尽出、意气凌云。
良久,嬴长安轻轻吐出一口气,眸色澄澈通透,轻声感慨:
“儿臣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何为大唐双绝。”
“李白之诗,是天,是月,是长风万里,是盛世最恣意的风骨。
杜甫之诗,是地,是民,是山河疮痍,是乱世最赤诚的仁心。”
他抬眸望向苏玉,眼底满是彻悟:
“世人将二人并列齐名,从不是文采相较高低,而是一仙一圣,撑起了一朝文脉,揽尽了一世悲欢。最难得的是,杜甫满心悲苦沧桑,唯独面对李白,愿意卸下一身沉郁,以最飞扬笔墨,赞最无双之人。”
苏玉闻言唇角轻扬,眼底含着温柔赞许,缓缓抬手,将案上《将进酒》《蜀道难》《登高》《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数张诗稿一一整齐收拢。
墨香缕缕,萦绕殿中,千载盛唐风月,尽收方寸纸间。
她抬眸看向身前少年,语气缓缓沉敛,转为储君授课的谆谆提点:
“长安,今日我与你讲尽仙圣二人半生起落、诗文风骨,不止是让你读懂唐诗、读懂盛世乱世。”
“更是要让你记住两个道理,为君、为政、识人,皆受用终身。”
嬴长安神色一正,端正身姿,恭谨垂首:“儿臣聆听姐姐教诲。”
苏玉眸光深远,缓缓道:
“第一,识人不问出身。”
“李白一身冠绝千古的奇才,却因商贾贱籍,被世道锁死正途,半生干谒、半生飘零。世间无数贤才,往往困于门第、拘于家世,被世俗偏见埋没终生。”
“你日后若登临大位,执掌山河,切记——奇才不拘出身,良臣不问来路。莫让礼法门第,寒了天下志士之心,误了江山社稷之才。”
嬴长安心头一震,郑重颔首:“儿臣谨记。”
苏玉继续温声而言:
“第二,观人观心,观文观骨。”
“李白狂放,却有报国赤诚;杜甫沉郁,却有山河气量。世人观表象,只知一仙一圣风格迥异,却不知二人皆是心怀天下、风骨无双之人。”
“有的人看似疏狂不羁,实则忠心坦荡;有的人看似沉默温沉,实则心怀万民。看人不可凭一时表象、一时性情,要观其骨、观其志、观其本心所向。”
殿中寂然,烛火静静映着少年肃穆的眉眼。
嬴长安将这两句教诲一字一句刻在心间。
他终于懂得,苏玉跨越千年讲这一场大唐诗仙诗圣,从来不是闲话风月。
是以千古文人心性,教一代储君识人、用人、治世、怀民。
良久,嬴长安抬眸,目光澄澈坚定:
“姐姐今日授课,儿臣醍醐灌顶。仙圣风骨不止留名千古,更可为后世君王立身鉴心、治世明道。”
苏玉望着他通透长进的模样,眉眼温柔,轻轻一笑:
“你能悟到这些,今日一番诗卷闲谈,便值了。”
说罢,她轻轻舒了口气,眉眼带着几分授课许久的倦意,柔声笑道:
“好啦,课业讲完,姐姐坐那边歇息一会。”
语毕,她转身欲往殿旁软榻走去。
奈何殿内地毯边角微卷,她步子轻缓不备,脚下骤然一绊。
身形瞬间失重,她惊呼未落,整个人直直向后、向前倾落,无可避免地撞进了身前嬴长安的怀中。
温软的身躯骤然入怀,青丝拂过少年下颌,淡淡的墨香与暖意紧紧相缠。
嬴长安浑身猛地一僵,双目倏然睁大,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不敢动分毫,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也恰恰在这方寸慌乱、暧昧缠绕的一瞬——
殿外步履轻缓,一袭素色锦袍的扶苏,恰好缓步踏入玉华宫殿门。
抬眸一瞬,四目相对。
入目便是,温软女子跌入少年怀中、身姿相偎的刺眼一幕。
殿内烛火摇曳,寂静无声,空气瞬间凝固。1
这撞破的情节也太抓马了吧